第429章：黄埔区
【沈清再睁开眼时，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骊山那边飘着几团云。
脚底下是土。她坐在探方边上，后背靠着坑壁。手里还捏着竹签。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探方里的土照得发亮。远处的工地上有人在喊：“收工了收工了，把篷布盖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细，指节上没有茧。虎口的旧伤不见了。皮甲、短刀、弩、粮车、黄河、公主，全都不见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试着站起来。动作很轻，腿不酸，腰不疼。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那块土没有塌。她弯腰看探方里的陶俑。陶俑肩上还是那层湿土，泥土下面还是那层赭红。
那枚铜钱还在，就在她脚边。外圆内方，方孔边有一圈极细的纹路。
“沈清——！”
“来了。”
沈清从探方里爬上来。动作很利索。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像是自己弹上来的。她站定，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周小燕把搪瓷杯递过来：“你又忘了喝水。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谢谢。”沈清接过来喝了一口。
“沈清！”陆教授拄着拐杖快步走来。他走到沈清面前，喘了两口气，问：“哪个探方？”
“西壁那个。”
老郑一听，转头就往西壁走。沈清跟着过去。到地方一看，那枚铜钱还在坑底，被她刚才捡起来的位置旁边，土痕清晰。
老郑蹲下去看了半天，抬头说：“不对。这枚铜钱的位置不对。昨天我盖篷布的时候，没看到啊！怎么好像突然出现的？还整整齐齐地搁在土面上，像是被人捡起来又放回去的。”
“我没动过。”沈清说。
老郑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那枚铜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用两根手指把铜钱捏起来，举到光下。
“你们看。这枚铜钱的方孔边，有一圈纹路。不是秦半两，也不是汉五铢。像是——”他停了一下。“像是汉初的私铸钱，但底子又不太像。纹路太细了。”
陆教授走过来，接过铜钱翻了两遍。他把铜钱举到夕阳底下。“比秦篆更方，笔画更硬，也有可能是后来掉进去的。”
“那怎么办？”林大壮问。
“先收库。明天报上去。”陆教授把铜钱递给老郑。老郑收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
沈清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那枚铜钱被收进布袋，合上袋口。
她想说，可不知道怎么说。哪怕十年动荡已过去，封建迷信依旧不可取，她怕自己说出来被针对。
周小燕凑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午没吃饱？”
沈清摇头。
她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捏着竹签。现在竹签在探方边上搁着，她走过去，把那根竹签拿在手里。竹签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咔。”
竹签碎了。碎成粉末。她愣了一下。周小燕没看见。老郑他们在看铜钱。林大壮在拿草绳捆工具。没人注意到她。
她把手往后背了背。那粉末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混在黄土里，看不见了。她攥了攥拳头。掌心很紧。她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了一下。
“结算完成。宿主沈清。当前属性：力量18，速度16，耐力20。未分配自由点13。背包3格。距离下一次多人副本：30天。请准备。”
她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三十天。又是三十天。她想起青石谷的火把，想起黄河边的雾，想起公主说“你叫什么？”
“沈清。”周小燕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心，“你手怎么在抖？是不是低血糖了？我那儿有红糖，你泡一杯。”
沈清抬头看她。小燕的眼睛很亮，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她是真的在担心。
“没事。”沈清说。
“你说话都慢了。”周小燕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可你脸发白。”
沈清看着她，忽然说：“我明天想请假。”
周小燕愣了一下：“请假？”
“嗯。我想去一趟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
沈清把竹签的粉末在指间搓了搓。粉末漏下去，混在黄土里。她说：“查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周小燕还想再问，可看她表情不太一样，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帮你跟老郑说一声。你自己跟陆教授说。”
“好。”
】
清晨六点半，广州公馆的院子里已经有了鸟叫。
书瑶比叶宝珠醒得早。她披着外套走到楼下小厅，红姐正把一壶热水拎出来。桌角搁着刚送来的两份报纸，一份《广州日报》，一份是前天的《文汇报》，转来的副刊被折得整整齐齐。她先翻开《文汇报》，连载照常更新。
她比《文汇报》知道的只多了一点点。
第二个任务：战国，商鞅刚变法。
但书瑶知道妈咪最喜欢的还是秦始皇。
楼梯上有脚步声。
叶宝珠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细针织衫，领口松松搭着，底下是一条深栗色的直筒长裤，脚上是一双浅口的软底鞋。头发没有全挽，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银夹。
“妈咪！”
叶宝珠坐下，喝了两口粥：“书瑶，今天去黄埔，你跟我去？”
“去。”书瑶马上说，“我回来再写作业。”
“那上楼换身衣裳？”叶宝珠几乎不给增加课业，只要她们阶段式考核及格。
书瑶应了一声，低头把粥喝完。她回房间拿速写本和铅笔。出来时，叶宝珠已经站在廊下，正跟赵勤说话。赵勤今天穿了件深灰短袖，手里拿着车钥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小陆，手里抱着个文件袋。
“叶女士，黄埔那边都安排好了。”赵勤说，“新厂主体已经封顶，正在进机器。厂长姓徐，在门口等。”
叶宝珠点头。
她上了车，书瑶跟在她后面。车门关上，车子驶出院门，拐上大路。广州早晨的街上人还不多，骑楼下的铺子有的刚开板，卖肠粉的灶上腾起白汽。
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拐进黄埔一片新开的工业区。路是新铺的，两边还都是荒地，偶尔有几栋新厂房立在土堆旁边。
车子在厂门口停下。
门口挂着红布横幅，但还没剪彩。
“叶女士。”徐厂长伸出手。他四十来岁，精瘦，一身整齐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
叶宝珠跟他握了手，又介绍了书瑶。徐厂长让门房放行，带着他们往里走。
厂区不小，主车间是新建的，屋顶铺着石棉瓦，墙面刷了白灰。里头机器已经进了一半，几台注塑机并排摆着，地上还堆着没拆封的木箱。
叶宝珠走得很慢。
她在每台机器前停一下，有时蹲下去看地脚螺栓，有时伸手摸机身。
徐厂长在旁边介绍：“主体线是上海来的图纸，改了一点。试产定在下月初。普工已经招了一批，返城知青多，手脚都利索。”
“技术员呢？”叶宝珠问。
“还在谈。”徐厂长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些，“分来两个大学生，都是工农兵学员。他们……”
他没说下去。
叶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间尽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看图纸。
他蹲在一条还没接好的管道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图纸摊在膝盖上。旁边几个工人正在装支架，他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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