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八章 我回来了

检查结束，医生告诉颜黛，孩子目前没有发现异常，需要住院观察，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的疲惫。
可她还是拉住了齐远。
“溪云呢？”
齐远蹲下来，让她不用仰头看自己。
“谈总还在治疗，最近几次检查，比之前有进展。”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哄她说人已经醒了。
颜黛反而踏实了些。
“等我休息一会儿，带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好。”
病房门外，沈明珠赶来时，眼睛已经哭肿了。
她握着颜黛的手，半晌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
没人问她为什么被骗走，也没人责怪她给谈家添了麻烦。
谈江海安排好后续事宜，进门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沉。
“公司的事有人管，外面的事也有人管。以后再有难处，先回家说。”
颜黛眼眶发热，轻轻点头。
她从前总怕麻烦别人。
谈溪云倒下以后，更觉得每一件事都得自己顶着，顶不住，就是她没用。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立无援。
方萍是傍晚来的。
她提着保温桶，走到病床边，先红了眼睛。
“黛黛，妈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颜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萍把保温桶放下，急急解释：“闻州说你现在情绪不好，非要撑着，不肯休息。他说你只是生他的气，让我帮着遮掩几天，等你想开了，他自然就送你回来。”
“他那么喜欢你，妈怎么知道他会做这种事！”
颜黛低头看了眼保温桶。
以前她最喜欢喝方萍炖的汤。
母亲再怎么偏心，再怎么说难听的话，一碗热汤递到面前，她也总会心软。
这回，她没有伸手。
“你听见我亲口说，我愿意留在那里了吗？”
方萍一愣。
“我……”
“你连我的声音都没听过。”
颜黛抬起眼。
“你知道我怀着孕，知道我丈夫还在医院，却替一个不让我打电话的人，骗走了来找我的朋友。”
方萍脸色越来越白。
“我只是想让你以后有人照顾……”
颜黛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照顾到我连门都出不去？”
她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的伤痕。
方萍的目光落上去，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些替傅闻州辩解的话，终于说不出口了。
“妈，我现在不想见你。”
颜黛把袖子放下，声音不高，却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该配合调查的，你照实说。其他事，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
方萍想去拉她的手，被杨蕾拦住了。
“阿姨，她需要休息。”
门关上以后，颜黛躺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难受吗？
当然难受。
那是她亲妈，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她实在不想再为了让别人舒服，委屈自己了。
三天后，颜黛终于获准去看谈溪云。
她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捧在掌心，小心地贴了贴自己的脸。
“我回来了。”
她开口时带着笑，说完，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是不是等得着急了？”
谈溪云没有回答。
仪器的声音平稳地响着，阳光落在被角，和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颜黛用指腹蹭了蹭他手背，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天的事。
她说蕾姐瘦了，说齐远现在板起脸来，越来越有谈总的样子。
她还说，宝宝很争气，陪着她熬过来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
“不过，老公，我也有点累。”
从那场车祸开始，她一天都不敢真正松懈。
在别人面前，她能发脾气，能想办法，能告诉所有人自己一定撑得住。
只有到了谈溪云身边，她才想承认，她其实害怕极了。
“你再努力一点，好不好？”
“我还想听你叫我老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
忽然，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颜黛整个人僵住。
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怕是自己太想他，又生出了错觉。
直到那根手指再次动了一下。
“溪云？”
她猛地抬起脸。
床上的男人睫毛颤动，眼睛缓缓睁开一点，视线没有立刻聚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颜黛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一边按铃，一边发着抖叫他。
“谈溪云，看这里，我在这里！”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
她被引到旁边，手却还虚虚伸着，舍不得收回。
接下来的检查，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死死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
他醒了。
这一次，真的醒了。
谈溪云清醒的时间起初很短，仍需要大量休息。
他还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话，更没力气抬起胳膊拥抱她。
颜黛却已经满足得不得了。
第四天，他的意识比之前清楚，目光能一直追着她走。
她拿起床边的超声照片给他看。
“宝宝也在等你。”
谈溪云看了照片很久，眼底慢慢浮起湿意。
颜黛红着眼笑他：“这就哭了？谈总以前可没这么没出息。”
他的嘴唇动了动。
颜黛立刻俯身凑近。
很轻，很哑的一声，几乎被仪器声盖过去。
“老婆……”
她脸上的笑一下就维持不住了。
“哎。”
她应得又快又急。
“我在。”
谈溪云费力弯了弯手指，勾住她的。
再没有别的话。
颜黛却觉得，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人一点点搬开了。
谈溪云醒来的消息，没有立刻对外公布。
他身体虚弱，谈江海把工作继续接在自己手里，谁也不许拿公司的事来烦他。
唯独颜黛有一个特权。
她可以烦。
每天从他醒来开始，她就端着水杯在旁边盯着，等医生安排完，又盯着他做恢复训练。
“再来一次。”
谈溪云额角都是汗，握着辅助扶手，半晌没动。
颜黛看出他在难堪。
从前那个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抱起来的男人，如今连起身，都得有人帮。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急。
颜黛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托着腮等。
“谈总，你不会是想耍赖吧？”
他垂眼看她，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老婆，给点面子。”
“行啊。”
她弯起眼睛，把两只手放在膝头，果真不催了。
“我陪你歇着。歇好了，再练。”
谈溪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叫她。
“黛黛。”
“嗯？”
“那些事，齐远告诉我了。”
颜黛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伸出手，手指落到她袖口，想看看她被攥伤过的地方。
“对不起。”
颜黛按住他的手。
“你道哪门子的歉？”
她语气凶，眼睛却红了。
“把我关起来的又不是你。你要是觉得睡太久，欠了我的，就赶紧把身体养好，以后夜里换尿布全归你。”
谈溪云看着她，慢慢笑了。
“好。”
“还有，不许偷偷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加量训练，我都知道。”
他笑意一滞。
颜黛挑眉：“不服？”
“不敢。”
门外的齐远默默转过身，憋着笑把门带上。
很好。
谈总这回，是真回来了。
恢复是个缓慢的过程，案子的调查也一样。
那台电脑里确实有账本，但仅凭一些数字，还不足以把所有人的罪都钉死。
宫逸主动交代的赌场往来，给了调查人员另一条线。
赌场的实际流水、影视公司的虚假项目、经手人的供述，一项项和账本里的记录对上。
傅闻州曾经藏在别人名下的东西，终于被逐层翻了出来。
医院里那两个被抓住的假护士，也重新接受了讯问。
顺着中间人的资金往来，宫野藏起来的那笔钱，没能藏到最后。
再看到他时，他身上早没了散漫贵公子的影子。
他仍试图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直到知道傅闻州的说法。
不知情。
全是宫野擅作主张。
宫野坐在讯问室里，安静许久，忽然笑了。
从前他还觉得，宫逸蠢，宋语禾更蠢。
他们被傅闻州舍弃，是他们没本事。
轮到自己，原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让我杀谈溪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宫野抬起眼，笑容一点点凉下去。
“要查是吧？我告诉你们，还有哪些人知道。”
他终于开始松口。
徐诚也没能一直撑住。
顺着他交代的地方，宋语禾被找到了。
她还活着，只是瘦得厉害，看人的眼神里全是防备，直到听说傅闻州也被控制，才突然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也有今天……”
她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许多，随后被问到她几次对傅闻州下手、误伤时俪的经过。
宋语禾的笑停了。
原来傅闻州倒了，也不代表她就能从自己做过的事里脱身。
颜黛是在律师递来的进展里，看到这些名字的。
她翻完，把资料交还给律师，没有再问。
她曾经恨宋语禾恨得咬牙，觉得只要这个女人消失，傅闻州就能变回从前的样子。
如今再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时真傻。
人做出的选择，总得人自己担着。
谁都别想推给别人。
楚清也被传唤了。
她原本还想靠谈百川剩下的关系周旋，直到那些指使人伤害颜黛的线索重新摆到面前，才发现自己找谁都没用了。
谈麒宇由家中其他长辈接去照顾，谈老爷子没有再说“看在孩子的份上”。
有些错，正因为关系到孩子，才更不能由着大人继续错下去。
颜脂跟着宫逸去配合调查那天，抱了一袋换洗衣物。
宫逸接过袋子，低声说：“以后不用再替我躲躲藏藏了。”
颜脂抿了抿唇。
“你也别再躲了。”
她没说原谅，更没说等他。
两人心里都清楚，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宫逸却点了点头，把袋子攥得很紧。
几个月过去，颜黛的肚子越来越明显。
谈溪云已经能独立走路，只是走久了仍会疲惫，颜黛于是格外喜欢使唤他做些不费力的事。
给宝宝读故事，给她削苹果，陪她挑小衣服。
他一样都不嫌烦。
有天晚上，胎动忽然明显起来，颜黛赶紧抓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
“快，宝宝跟你打招呼呢。”
掌心被轻轻顶了一下。
谈溪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等了许久，又被顶了一下，眼里的笑才慢慢漫出来。
“这么凶，像妈妈。”
颜黛伸手拧他的脸：“再说一遍？”
“像妈妈好。”他立刻改口，低头亲了亲她，“漂亮，聪明，谁也欺负不了。”
颜黛这才满意，靠回他怀里。
预产期临近时，谈溪云比她还紧张。
待产包查了又查，去医院的路线确认了好几遍，连半夜听见她翻身，都要问一句是不是不舒服。
真到发动那天，颜黛反倒是最镇定的那个。
“谈溪云，你别抖。”
他握着她的手，嘴硬：“没抖。”
颜黛疼得吸了口气，仍不忘拆穿他。
“那我的手为什么跟着你一起抖？”
等候变得格外漫长。
等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响起，谈溪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湿透了。
是个女儿。
小小的，红红的，攥着两只拳头，哭得格外响亮。
护士抱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两眼，第一句话仍是：“我太太呢？”
“也平安，别担心。”
他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再见到颜黛，她脸色疲惫，头发湿湿贴在额边，看见他就笑了。
“你女儿漂亮吗？”
谈溪云俯身，把唇轻轻贴在她额头，眼睛红得厉害。
“漂亮。”
“比我还漂亮？”
他终于被逗笑。
“那还差一点。”
颜黛弯着眼睛，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这次，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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