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收黄风怪
四人继续西行,走了数日。
山势渐高,道路渐险。那些最初在山脚处还显得平缓的丘陵地带,在经过两三日的行程之后逐渐过渡为起伏更加剧烈的山地。
脚下的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边缘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那些沟壑从道路的两侧向山坡的方向延伸,在坡度较陡处形成了细小的冲积扇。
路旁植被的高度在持续降低,从最初能遮蔽视线的灌木丛逐渐过渡到只能没过脚踝的矮草,那些矮草的叶片边缘长着细密的绒毛,在风中摆动的幅度比正常的草叶更小,颜色也更深,呈现出一种灰绿和土黄之间的过渡色。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座巍峨的大山前。
山名黄风岭。
那座山体从远处的平地上拔地而起,高度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山都更大,从山脚到山顶的垂直距离超过了千丈。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那些岩石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如兽伏地,有的如剑指天,有的如城墙横亘,有的如巨浪翻涌。
岩石的表面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孔洞从岩壁的表面向内延伸,深浅不一,大小不等。
那些孔洞在风穿过时被激发出各种不同的音调,有的低沉如瓮,有的尖锐如哨,有的沉闷如鼓,各种音调在山体的不同部位同时鸣响着,形成了一道持续而复杂的声幕。
山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石壁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浅灰和暗褐交织的色调,那些色调随着日光角度的变化而缓慢移动,在岩壁的表面形成了一幅正在不断改变的光影图案。一阵风吹过,黄沙漫天。
那些沙粒从山体的表面被风卷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黄色尘幕,尘幕的浓度从山脚向山顶递减,在到达山顶时已经变得极其稀薄。空气中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那种味道与普通的泥土味不同,更干更涩,在吸入鼻腔时会引发一道轻微的刺痒感。
“师父,这山有古怪。”
孙悟空跳上路边一块巨石,手搭凉棚往山上望去。
他的蹲姿在石头的顶面保持着完全的平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石头的边缘轻轻摆动着。
火眼金睛中金光闪烁。
那道金光从他的瞳孔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山上有两股妖气。一股强,一股弱。”
古月孟德点点头。
“强的应该是黄风大王,弱的……是虎先锋。”
“师父知道?”
“听说过。”
古月孟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掌在衣袍的下摆处拍了两下,将沾在上面的细土拍落。
那些细土在空气中散开,形成了一小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灰色薄雾。
刚走没几步,山路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邪乎。
它不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山路的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了一道正在旋转的涡流。
黄沙漫天,飞石走砾,将整条山路搅得天昏地暗。那些飞石在半空中以极高的速度飞行着,在相互碰撞时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风中带着一股浓烈的虎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妖异气息。那股腥味从风中分离出来,在到达鼻腔时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加厚的密度层。
“师父小心!”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古月孟德身前,金箍棒横在手中。
他的身体在翻转的过程中经过了大约四分之三圈的旋转,在落地时双脚在地面上同时着地,金箍棒在到达身前的瞬间被他的右手握住,棒尖指向了风来的方向。白龙敖烈和寅将军也同时戒备起来。
敖烈的身体在戒备时微微前倾,双手在身侧自然下垂着,手指微微弯曲着,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了前脚掌上。
寅将军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在腰间停住,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搭着。
狂风中,一道身影从山坳里窜出。
那是一只虎精。
比寅将军的体型小了一圈,但速度极快。
他在狂风中穿梭自如,带出一道道残影。那些残影在他的身后形成了连续的重叠影像,每一道残影的停留时间都不超过半息。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泛着幽幽的绿光,显然淬了毒。
那道绿光在刀刃的表面缓慢地流动着,从刀根向刀尖延伸,在到达刀尖时已经凝成了一道极细的绿色光线。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
虎先锋的话还没说完,孙悟空已经动了。
他的身体从静立状态切换到了攻击状态,中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过渡。
金箍棒猛然砸下,携着千钧之力,直直轰在虎先锋的短刀上。
“铛——!”
一声脆响。短刀直接断成两截。
断裂的位置在刀身的中段,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粗粝的金属纹理。
虎先锋整个人被这一棒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撞在一块巨石上,将巨石撞得粉碎。
那些碎裂的石块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道短促的弧线。
“就这?”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抠了抠耳朵。
他的手指在耳道中转了几圈,在取出来时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暗色耳垢。
“连俺老孙一棒都接不住,也敢拦路?”
虎先锋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嘴角溢血,面色惨白。
他的嘴角处有一道正在缓慢渗出的暗色液体,液体的流速很慢,在到达下颌时已经凝成了一道细长的暗线。
他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短刀,又看了看孙悟空,虎目中闪过一丝绝望。
那道绝望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取经人。”
古月孟德从孙悟空身后走出来,看着虎先锋。
那虎精看起来年纪不大,化形不太完整,脸上还有几道虎纹没退干净。那几道虎纹从额头的中线向两侧延伸,在到达颧骨的上缘时逐渐消散。身材精瘦,手臂上全是旧伤。
那些旧伤的疤痕分布在手臂的内侧和外侧,有的呈细长的线状,有的呈不规则的片状,有的边缘已经愈合成了浅白色的细线,有的还保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一看就是常年干“脏活”的。
“你叫什么?”
“虎……虎先锋。”
“在黄风大王手下做事?”
虎先锋的虎目一缩。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状态收缩到了只有原来一半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古月孟德蹲下身,看着虎先锋。
他的膝盖在蹲下时从直立状态过渡到了约九十度的弯曲,脚掌在地面上保持着完全贴合,重心从双脚均匀分布。
“你身上没有多少血腥气。和寅将军不一样。”
寅将军在后面哼了一声。他的哼声在从鼻腔中出来时经过了喉管的共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声流。
“你在这黄风岭,干了多久?”
虎先锋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古月孟德的面部和身后的寅将军之间来回移动着,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
“……三年。”
“杀过人?”
“没有。”
“吃过人?”
“没有。”
“那你拦路做什么?”
虎先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的头在低下去时颈部的肌肉被拉紧了一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大王让我来的。他说取经人要过山,让我先来探探路,试试深浅。”
“那你自己想不想来?”
虎先锋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沉默的长度大约有五六息,在沉默的尾端,他的肩膀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打不过。但我不来,大王就会打死我。”
古月孟德看着他。虎先锋的肩膀在抖,虎目中有恐惧,有不甘,还有某种深深的无奈。
那道无奈从他的瞳孔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带我去见你们大王。”
虎先锋猛然抬头。他的头部在抬起的瞬间从低垂状态过渡到了正视状态,颈部肌肉在那一瞬间被拉伸了一线。
“你要见大王?”
“对。”
“你……你不杀我?”
“我杀你做什么?”
古月孟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手掌在膝盖处拍了两下,将沾在上面的细土拍落。
“起来。带路。”
虎先锋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寅将军和白龙敖烈,最后看向古月孟德。他的目光在古月孟德的面部停留了大约三息,从眉心到下颌扫了一遍。
“你……你真的是取经人?”
“如假包换。”
“取经人不是应该很弱吗?”
“谁跟你说的?”
“大王说的。他说取经人是个白白胖胖的和尚,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就三个废物徒弟。”
孙悟空一听就炸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静立状态切换到了戒备状态,双脚在地面上同时蹬地,整个人向上弹跳了将近一尺的高度。
“三个废物?!你再说一遍?!”
虎先锋缩了缩脖子。他的颈部在缩动时从正常位置向后偏移了将近半寸的距离。
“我……我也是听大王说的……”
古月孟德摆摆手,制止了孙悟空。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在孙悟空的胸前停住,手指并拢着朝前推了一下。
“走吧。带我去见你们大王。我有话跟他说。”
黄风洞。洞不算特别大,但挖得极深。
洞道蜿蜒曲折,四通八达,像一座地下迷宫。
那些洞道的宽度从三尺到一丈不等,高度从五尺到一丈五尺不等,洞壁的表面被工具凿出了细密的纹理,纹理的走向沿着洞道的纵向延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黄鼠狼骚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草味。
那股药草味从洞道的深处向入口方向缓慢渗透,在到达洞口时已经衰减了大半。古月孟德走在洞道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股味道……不是单纯的妖气。
是某种病气。那种病气与普通的病气不同,它的密度更大,扩散的方式也更稳定,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源头持续向外释放的。
三人跟着虎先锋,一路往洞底深处走。越往里走,那股病气越浓,空气也越发浑浊。
洞道内的温度在持续升高,从入口处的凉爽逐渐过渡到了深处的温热,那种温热在到达石室之前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暖色气流。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室很大,足够容纳上百人。
石室的顶部是一个穹顶结构,最高处约有二丈,从穹顶的中心向四周逐渐降低。
但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石床。石床的尺寸不大,长约六尺,宽约三尺,床面被反复打磨过,表面光滑而平整。
石床上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黄毛貂鼠。
体型不大,比正常的貂鼠大上几圈,从头到尾的长度大约有三尺。
毛发枯黄杂乱,毫无光泽。
那些毛发的尖端分叉着,在毛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尘沉积。它蜷缩成一团,周身裹着一条破旧的毯子,正在发抖。
那条毯子的布料已经多处破损,破损处的边缘被磨成了毛边。洞中明明不冷。
但它在抖。那种抖动不是从外部温度引起的,而是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的,抖动的频率极高,振幅极小,在毯子的覆盖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通过毯子表面的细微移动可以清晰地感知到。
古月孟德走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黄风大王的脸色,不,应该说是脸色——它的面部有些发黑,那种黑色从颧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加深的暗色纹路。
嘴唇发紫,那两片嘴唇的颜色从原本的浅褐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紫红色。
眼眶深陷,那两个眼眶的凹陷程度比正常状态更深,在眼睑的下方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弧形阴影。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杂音。
那道杂音从喉管的深处传出来,在从口腔中排出时已经经过了多次反射和折射,在到达古月孟德的耳中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声流。
“它病了。”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火眼金睛扫了扫。
他的眼睛在扫视时瞳孔中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旋转,那道光芒从瞳孔的中心向虹膜边缘扩展,在到达虹膜外缘时被反射回来,在视网膜上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波。
“不是普通的病。体内有一股邪风在乱窜,把它的经脉搅得一塌糊涂。”
“三昧神风。”
古月孟德说出了一个名字。孙悟空一愣。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
“师父知道这病?”
“三昧神风,是黄风怪的本命神通。修炼到极致,可吹散一切,可卷碎万物。但这门神通有一个缺陷。”
“什么缺陷?”
“修得越深,体内的邪风就越强。如果压不住,就会被自己的神通反噬。”
古月孟德蹲在石床边,伸手探了探黄风大王的额头。
他的手掌在接触黄风大王的额头时感觉到了一种正在向外渗透的灼热,那种灼热从黄风大王的颅骨深处渗透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滚烫。烫得吓人。
那种温度比正常体温高出将近一倍,在接触的瞬间就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道正在快速扩散的灼热感。黄风大王猛然惊醒,看到古月孟德的手,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躲。
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蜷缩状态向床角的方向收缩了将近半尺的距离,四肢在收缩的过程中在石床的表面留下了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别怕。”
古月孟德的声音很轻。那种轻不是通过压低音量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把每一个字的边缘都磨得极其柔和,让那些字在出口时带着一种正在缓慢渗透的质感。
“我不是来杀你的。”
黄风大王的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
那些血丝从瞳孔的边缘向虹膜的外缘延伸,在虹膜的表面形成了一道密布的红色网纹。
但瞳孔深处还有一丝清明。那丝清明从瞳孔的最底层升起,在到达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
“你……你是取经人?”
“对。”
“你来做什么?杀我?收我?”
“都不是。”
古月孟德收回手,在石床边坐下来。他的身体在坐下时从蹲姿过渡到了坐姿,双脚从地面收回来搭在石床的边缘,重心从脚掌转移到了臀部。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三昧神风,我能治。”
黄风大王的身体猛然僵住。那种僵硬从他的颈部开始,在到达躯干的中段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内收缩的暗色纹路。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短暂的停顿。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三昧神风,我能治。”
黄风大王盯着古月孟德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到他身后的孙悟空和敖烈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回来,在古月孟德的眉心处停留了大约五息。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在笑到第三声时,笑声出现了断断续续的破音,说明那个大笑的动作对发声器官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你一个凡人和尚,能治三昧神风?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少年,找了多少人,都没人能治?”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
“因为我不治你的神通,我治你的病根。”
古月孟德打断它。
他的声音在出口时被控制在了一个极适中的音量,既能在石室内传播,又不会引起过度的反应。黄风大王愣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焦,焦点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
“在我?”
“对。”
古月孟德看着它,眼神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专注。
“你偷了琉璃盏里的清油,被灵吉菩萨抓住,逃到黄风岭。
你恨灵吉,恨如来,恨所有把你逼到这里的人。所以你拼命修炼三昧神风,想练到能吹散一切,想练到谁都不敢惹你。可你不知道,三昧神风是三界最烈的风。
你心里有多少恨,它就有多烈。恨越深,风越狂。风越狂,反噬就越重。”
黄风大王的嘴唇在抖。
那种抖动从嘴角开始,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风,已经把你自己吹干了。”
古月孟德伸手,从怀里取出水囊,放在黄风大王嘴边。
他的手指在接触水囊的木塞时先是捏住了塞头,然后手腕向侧后方发力,将木塞从囊口中拔了出来。
黄风大王看着眼前的水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水入腹中,它那枯黄的面色稍稍好了一些。那种好转从颧骨的位置开始,向面颊的中部缓慢扩展,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内覆盖了整个面部。
“你说能治我,怎么治?”
“先放下你的恨。”
黄风大王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从他的眉心开始,在到达鼻翼和嘴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
“放下恨?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年的苦?你知道灵吉那老东西——”
“我知道。”
古月孟德再次打断它。
他的声音在出口时经过了喉管的共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持续而稳定的声流。
“我知道你恨。恨是应该的。但恨不能让你好起来。你修炼三昧神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被欺负。可你现在已经被自己的神通欺负了。你想吹散一切,但你最先吹散的,是你自己。”
黄风大王沉默了。
石室中安静了很久。
那段沉默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射着,每一次反射都让沉默的密度变得更加厚实。
孙悟空、白龙敖烈、寅将军、虎先锋,四个人站在后面,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的呼吸在沉默中变得极轻极慢,每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被拉长到了将近五息。
古月孟德从怀里取出一串念珠。
那串念珠很普通,就是普通的檀木珠子,上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那些珠子的大小完全一致,在石室内的光线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他说,念珠是用来数数的。
念一遍佛,拨一颗珠子。拨完一圈,心就静了。
他把念珠放在黄风大王面前。
“你试试。每天拨一圈。拨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就数珠子。”
黄风大王看着那串念珠。他的目光从念珠的顶端开始,沿着珠串的走向向下移动,在到达念珠的末端时停住了。
“这……能治我的病?”
“不能直接治。但能让你静下来。”
“静下来之后呢?”
“静下来之后,我再教你如何把恨变成力量,而不是让恨吃掉你自己。”
黄风大王看着古月孟德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算计,看不出任何虚伪。
他的目光从古月孟德的眉心开始,沿着面部的轮廓线向下移动,经过下巴、颈部、肩甲,最后落在古月孟德放在石床上的手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要往西走。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你要我跟你一起走?”
“对。”
黄风大王沉默了。
它低头看着那串念珠,枯黄的爪子在念珠的表面轻轻摩挲。
那些檀木珠子的表面在爪尖的接触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然后,它缓缓坐起身来。
它的身体在坐起的过程中从蜷缩状态逐步展开,先是前肢从身体下方伸出来,然后躯干从蜷缩的弧形逐渐伸展,最后整个身体在石床上坐直了。
“我叫黄风。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我知道。”
“我恨灵吉菩萨。”
“我知道。”
“我也恨如来。”
“我知道。”
“但……你如果要我跟你走,我就不恨了。”
古月孟德微微挑眉。他的眉毛在挑起时从眉骨的位置向上移动了大约两指的幅度,在到达最高点时停了一息才落下。
“为什么?”
“因为恨了这么多年,太累了。”
黄风大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清澈。
那道清澈从瞳孔的最底层升起,在到达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这三年,我每天都被自己的风吹得死去活来。我修炼,我吞药,我想压住它。可越压越重,越重越恨。你说得对。我最先吹散的,是我自己。”
它把念珠挂在脖子上。
那串念珠在挂上它的脖颈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撞击声,珠子之间相互碰撞着,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声流。从石床上下来。
它的脚掌在接触地面时先是脚趾着地,然后脚掌跟进,最后脚跟落稳,整个身体的重心在两息之内从石床转移到了地面上。
“好。我跟你走。”
古月孟德点头,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在站起时从坐姿过渡到了站姿,双脚从石床上收回来踩在地面上,重心从臀部转移到了双脚。
“那走吧。”
他转身朝洞外走去。
他的步伐在转身之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态,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等,脚掌在接触地面时的力度均匀。
黄风大王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走得很坚定。
它的步伐比古月孟德更慢,每一步的步幅也更短,但它的方向始终没有偏离前面的身影。
孙悟空凑过来,小声嘀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约只有正常说话时三分之一的音量。
“师父,你真收它了?”
“嗯。”
“它那三昧神风,可是很厉害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它打一架再收?”
“打一架,它就废了。”
古月孟德回头看了一眼黄风大王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黄风大王的身上停留了大约两息,从面部到四肢扫了一遍。
“它现在需要的不是打架。是休息。”
孙悟空想了想,撇撇嘴。他的嘴巴在撇动时从左侧向右侧偏移了将近半寸的距离。
“师父,俺老孙总觉得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什么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取经这么简单。”
古月孟德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走出黄风洞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照在黄风岭上,将那些光秃秃的石头染成一片金红。
那道夕阳的光芒从西面的云层中倾泻而下,在山体的表面铺开了一层正在缓慢变深的暖色。
那些暖色从山脚延伸到山顶,在岩壁的表面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光幕,光幕的边缘处正在被逐渐加深的暮色蚕食着。
山风依旧在吹,但不知为何,比来时柔和了许多。那种柔和不是通过降低风速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改变风的质地,让风从原本的干涩变得温润了一些。
古月孟德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五个“徒弟”。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火眼金睛中精光闪烁。
那道精光从他的瞳孔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白龙敖烈,白衣飘飘,龙目清亮。
他的站姿在五人中最为挺拔,脊背与地面保持着垂直。寅将军,虎背熊腰,脖子上挂着念珠,虎目中少了些凶戾,多了些沉思。
他的目光在黄风大王的身上停留了较长时间。虎先锋,精瘦干练,站在寅将军旁边,像是找到了同类。
他的站姿比之前放松了许多,肩膀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着。黄风大王,裹着破毯子,面色枯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它的胸口在呼吸时的起伏幅度比方才更小,频率也更均匀。
五个。古月孟德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条通往西方的路。
那条路从黄风岭的山脚向远处延伸,在到达视野的边缘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极细的暗色线条。
“走吧。”
他迈开步子。身后,五人跟上。
孙悟空跳在最前面,白龙敖烈走在左侧,寅将军和虎先锋并肩走在右侧,黄风大王走在最后面,裹着毯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跟着。
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
暮色从东方漫过来。前方的路,被夜色笼罩,看不太清。
但古月孟德知道,那条路很长。
长得足够让他把这五个徒弟,一个一个地,变成真正的样子。
远处,黄风岭的山巅上,一阵风吹过。
那风没有黄沙,没有腥气。
只是干干净净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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