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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小白龙,金池


鹰愁涧。

古月孟德站在涧边,低头看着下方的深潭。

涧边的岩石被长年的水汽侵蚀出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叶片极其细小,密密匝匝地覆盖在岩面上,在脚底踩上去时会产生一种微微滑腻的触感。

他站的位置在鹰愁涧东侧的崖壁上,脚下是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平台,平台的面积不大,大约只能容下两三人并立。

平台边缘的岩石有明显的风化痕迹,裂纹从平台的边缘向内侧延伸,在接近中央处逐渐消失。

水色碧绿,深不见底。

那种碧绿色不是清澈见底的透明,而是一种深沉而浓郁的暗绿色,像是整片潭水被某种物质染透了。

水面上偶尔泛起几道细碎的波纹,波纹从潭底深处向上升腾,在到达水面时已经衰减成了极轻微的扰动。两侧峭壁如削,猿猴难攀。

崖壁的表面几乎垂直于水面,岩壁的纹理从顶部向底部延伸,在接近水面的位置被水流冲刷得更加光滑。

崖壁上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在几处岩层错位的位置形成了极窄的落脚点,那些落脚点的宽度不到一掌,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水汽。

那股水汽从潭水表面持续向上升腾,在到达崖壁的半腰处时被两侧岩壁的夹持所限制,在涧内形成了一道持续而均匀的湿润层。

他的衣袍在站立了不到半刻之后,表面就已经凝出了一层极细的水珠,水珠从衣料的纤维间隙中缓慢地渗出,在衣摆的下缘汇成了一道细流。混着若有若无的龙腥味。

那股腥味与鱼腥不同,更沉更淡,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像是一层正在从潭底缓慢扩散的透明薄膜。

“师父,这水里有龙。”

孙悟空蹲在崖边的石头上,火眼金睛往潭底一扫,咧嘴笑了。

他的蹲姿是将双脚踩在石头的顶面,膝盖弯曲到了将近六十度,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石头的边缘轻轻摆动着。

他的眼睛在扫视时瞳孔中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旋转,那道光芒从瞳孔的中心向虹膜边缘扩展,在到达虹膜外缘时被反射回来,在视网膜上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波。

“一条白龙,修为不低。”

寅将军站在后面,虎目警惕地盯着水面。

他的站姿比孙悟空更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掌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

脖子上那串念珠微微发烫。那些檀木珠子的表面在念珠发烫时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泽,光泽的走向从珠子的中心向两端延伸。

自从戴上这串念珠之后,他身上的血腥气被压住了大半,但每次接近强大妖气时,念珠就会自动发热示警。此刻那串念珠的温度正在持续攀升,说明水下的龙族气息远比普通的妖怪更加浓烈。

古月孟德蹲下身,伸手探入潭水。

他的膝盖在蹲下时从直立状态过渡到了约九十度的弯曲,脚掌在地面上保持着完全贴合,重心从双脚均匀分布。

他的右手从身侧伸向水面,手指在接触水面时先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水面的温度,然后才将整只手掌没入水中。

水很凉。凉得刺骨。那种凉意从指尖的皮肤向内部渗透,在到达掌心的血管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麻感。但这种凉意触及他掌心的瞬间,体内祖血微微一动,便将寒气驱散。

他如今虽无法主动施展超凡之力,但太初祖脉被动护体的本能还在。

那股祖血的力量从脊柱的中段升起,沿着经脉的走向向四肢扩散,在到达掌心时已经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将潭水的寒气隔离在皮肤之外。

“河里的朋友,出来一叙。”

潭水翻涌了一下。

那种翻涌从潭底的最深处开始,在水面向上升腾的过程中经过了层层水体的过滤和稀释,在到达水面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极细微的波纹。没有回应。

潭面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那些细碎的波纹在不到两息的时间内就消散了,水面重新变成了一面深沉的暗绿色镜子。古月孟德也不急,将手从水中收回来,甩了甩手指上残留的水珠。

那些水珠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道短促的弧线,在接触到崖壁表面的苔藓时被吸收了。

“我们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路过贵地,想借个道。”

潭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那道声音的音色极其低沉,在从潭底传到水面的过程中经过了多次反射和折射,在到达岸上时已经带上了一层极厚的混响。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那种怒意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从声音的最底层缓慢地向上渗透,在到达声音的表面时已经变成了一层正在持续加压的暗色声流。

“借道?你们这些取经人,哪个不是来害我的?”

古月孟德微微挑眉。他的眉毛在挑起时从眉骨的位置向上移动了大约两指的幅度,在到达最高点时停了一息才落下。

“害你?这话从何说起?”

“少装糊涂!”

潭水猛然炸开。

那道炸开的力量从潭底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整片水面从中央向两侧推开,形成了一道正在快速扩展的环形水幕。

水幕的高度在炸开的瞬间达到了将近三丈,在到达最高点时开始向四周散开,水珠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白色雾气。一道白色身影从水底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雾。

那道身影从水底升到空中的过程极其迅速,在不到两息的时间内从潭底最深处上升到了离水面将近十丈的高度。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大约三分之一圈才停住,鳞甲在翻转的过程中与空气发生了持续的摩擦,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那观音菩萨,让我给取经人当坐骑!我乃西海龙王三太子,凭什么给人当畜生?!”

白龙悬在半空,身形修长,鳞甲如雪。

那些鳞片的颜色是一种极纯的白色,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有一层极细的银线,银线的走向从鳞片的根部向尖端延伸。

龙须飘动,那些龙须的长度大约有一尺,从吻部的两侧向后延伸,在空气中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摆动着。

一双龙目赤红如血。那对眼睛的瞳孔是竖直的,瞳孔的宽度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调整,此刻因为愤怒而收缩到了只有正常状态的三分之一。

他的气息很强,六阶中期的修为在周身翻涌,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微微扭曲。

那种扭曲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气流层,气流的走向从龙身的中心向四周扩展,在到达崖壁时被岩壁的反射所偏转。

孙悟空站了起来。

他的起立动作从蹲姿直接过渡到了站立,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姿态。

他的右手在起身时已经握住了金箍棒的中段,棒身在抬起的瞬间带起了一道正在扩散的暗色光膜。

“师父,这条龙不服气。让俺老孙来。”

“不急。”

古月孟德抬手拦住孙悟空,抬头看着白龙。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在孙悟空的胸前停住,手指并拢着朝前推了一下。

“敖烈,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被贬到鹰愁涧,多久了?”

白龙的身体微微一僵。那种僵硬从他的颈部开始,在到达躯干的中段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内收缩的暗色纹路。他的龙尾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摆动,尾尖悬停在空气中。

“……三年。”

“三年里,你做了什么?”

“我……”

“你在这潭底,除了吃些鱼虾,还做了什么?”

白龙没有回答。他的龙目在古月孟德说出“鱼虾”两个字时出现了短暂的空洞,那种空洞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

古月孟德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你父王告了忤逆。玉帝将你吊起打了三百,贬到此处。你恨观音,恨你父王,恨所有让你当坐骑的人。”

“难道我不该恨?!”

白龙怒吼,龙尾猛然一扫,将崖壁劈碎了一大片。

那道横扫的力道从龙尾的根部向末端传递,在到达尾尖时已经形成了一道正在快速扩展的暗色弧线。

崖壁在接触那道弧线的瞬间从表面向内部碎裂,碎裂的石块从崖壁上剥落,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相互碰撞着,在涧底的水面上激起了一连串密集的落水声。

“我乃真龙!四海龙族,何等尊贵!让我去给一个凡人和尚当坐骑,日日被人骑着走,我凭什么?!”

“凭你打不过观音。”

白龙的身体僵住了。那种僵硬从他的颈部开始,在到达躯干的中段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内收缩的暗色纹路。

他的龙目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焦,瞳孔的焦点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某处虚空中。

古月孟德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你恨观音,但你打不过她。你恨你父王,但你也打不过他。你恨天庭,但你连南天门都进不去。所以你只能在这鹰愁涧里,对着潭水发脾气。”

白龙的龙爪在发抖。那些龙爪的趾节在颤抖中互相碰撞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的龙尾在身后缓慢地摆动着,摆动的幅度比方才更小,但频率更高。

“你——!”

“别急。”

古月孟德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在胸前停住,手指张开着朝前推了一下。

“我说这些,不是要羞辱你。”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想告诉你,有一条路,可以让你不用当坐骑。”

白龙愣住了。他的龙目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焦,瞳孔的焦点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某处虚空中。

“……什么路?”

“当我的徒弟。”

古月孟德看着他,神情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专注。白龙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那种茫然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

“徒弟?”

“对。你跟着我,不用给我当马骑。你跟着我,我教你修行。我教你如何真正成为一条龙,而不是只会发脾气的畜生。”

白龙沉默了。那段沉默的长度大约有七八息,在沉默的尾端,他的龙尾在身后缓慢地摆动着,摆动的幅度比方才更小,但频率更高。

孙悟空在旁边抱着金箍棒,撇了撇嘴。

“师父,你收徒弟收上瘾了?虎精不够,还要收龙?”

“你当初不也是我收的?”

孙悟空噎了一下。他的嘴巴在张开之后维持了大约半息的敞开状态,然后被重新合拢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反正不一样!”

白龙悬在半空,看着这一人一猴斗嘴,龙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道复杂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可观音那边——”

“观音那边,我去说。”

古月孟德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她要是不同意,我亲自去找她理论。让她给我个说法,凭什么我的徒弟要给她当坐骑。”

白龙的龙目猛然睁大。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收缩状态扩展到了正常大小的将近一倍,将更多的光线纳入了眼球内部。

“你……你敢跟观音理论?”

“我连如来都敢理论,观音算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气。那股霸气不是通过提高音量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把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极其干净,让那些字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加厚的密度层。

白龙看着古月孟德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和尚,和别的取经人不太一样。

他的目光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到他身后的孙悟空和寅将军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回来,在古月孟德的眉心处停留了大约三息。

“好。”

白龙落了下来,化作人形。

一个白衣少年,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但此刻那傲气已经散了,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的面容轮廓比龙形时更加柔和,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在保留了原有棱角的同时增加了几分圆润。

他走到古月孟德面前,犹豫了一下,跪了下去。他的膝盖在接触地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钝响。

“弟子敖烈,拜见师父。”

古月孟德伸手,将他扶起来。他的右手从身侧伸出去,手掌在敖烈的肘弯处停住,然后向上抬起。

“起来。以后不用跪。”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

古月孟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在接触敖烈的肩头时感觉到了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温热,那种温热从敖烈的肩胛骨深处渗透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白龙站起身,跟在古月孟德身后。

他的步伐比方才更轻更快,脚掌在接触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孙悟空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他的目光在敖烈身上停留了大约两息,从头顶到脚底扫了一遍。

“喂,小白龙,俺老孙问你——你飞得快还是俺老孙快?”

“我乃真龙,腾云驾雾是本能。”

“俺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十万八千里?吹牛。”

“不信比比?”

“比就比!”

“够了。”

古月孟德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敖烈的面部各停留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要斗嘴,路上有的是时间。现在赶路。”

孙悟空哼了一声,扛着金箍棒往前走。他的脚步在移动时带着一种特有的弹性,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之间的接触时间都极短。白龙敖烈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寅将军走在最后面,虎目看着前面三个,微微摇头。

“这队伍……越来越奇怪了。”

一行人继续西行。古月孟德的步伐保持着匀速,孙悟空跟在后面约三步的位置,敖烈走在孙悟空的身侧偏后,寅将军走在最后面。

三日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寺院。

寺名观音禅院。院墙高耸,殿宇巍峨,金瓦红墙,气势非凡。

院墙的高度大约有三丈,墙面的灰泥被涂成了深红色,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调。

山门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那四个字的笔画极其方正,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处都有明显的顿笔,字口处填着暗金色的涂料。

“师父,这寺院挺气派。”

孙悟空跳上山门石狮子的头顶,往里面张望。他的蹲姿在石狮子的头顶保持着完全的平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石狮子的耳侧轻轻摆动着。

“里面有不少和尚,还有个老和尚,气息不弱。”

古月孟德微微点头。金池长老。观音禅院的院主,二百七十岁的老僧。

在原著里,他贪图唐僧的锦襕袈裟,想放火烧死唐僧师徒,最后反被火烧了禅院,自己也撞墙而死。但现在——古月孟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锦襕袈裟,没有九环锡杖。

身上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光着脚,头顶被太阳晒得发亮。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吧。进去看看。”

四人踏入山门。寺内的和尚们正在扫地、挑水、念经。看到古月孟德一行,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那些目光在孙悟空和寅将军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一个猴子,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僧人。

“几位施主——”

一个知客僧迎上来,话说到一半,看见古月孟德的光头,改口道:“这位法师,可是来挂单的?”

“正是。”

“请随我来。院主正在方丈室,我带你们去。”

知客僧领着他们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院。

后院的面积比前院更大,院中种着几棵古松,松树的枝干从地面向斜上方生长,在到达大约两丈的高度时开始相互交错,在院子的上方形成了一层由枝干和叶片交织而成的顶盖。

后院正中是一间宽敞的方丈室,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进来。”

古月孟德迈步而入。

方丈室内,一个老和尚盘坐在蒲团上。

那老和尚面容枯瘦,眼窝深陷,颧骨在面部的皮肤下凸出,形成了一道道清晰的骨骼轮廓。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对眼睛的瞳孔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暗褐色,瞳孔的焦点在古月孟德进入方丈室的瞬间就锁定在了他的面部。

他身披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

那件袈裟的布料是金线织成的,在日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手中握着一串翡翠念珠,念珠的珠子是由上等的翡翠琢磨而成,每一颗珠子的大小都完全一致,珠子的表面被手指反复摩挲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富贵气。

金池长老。古月孟德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池长老也在打量他。

目光从头到脚,把古月孟德扫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古月孟德的头顶开始,沿着面部的轮廓线向下移动,经过下巴、颈部、肩甲、胸腹、双腿,最后落在古月孟德光着的脚上,在那双脚上停留了大约一息。

“贫僧金池,乃本院院主。这位法师从何而来?”

“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

“大唐?”

金池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状态扩展到了将近原来的一倍,将更多的光线纳入了眼球内部。

“大唐来的法师,可有什么宝物在身?”

古月孟德微微眯眼。来了。

原著里,金池长老一见唐僧就问宝物。因为唐僧有锦襕袈裟,所以金池长老动了贪念。可现在他没有锦襕袈裟。

“宝物?”

古月孟德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贫僧身无长物。”

“身无长物?”

金池长老的目光落在古月孟德的灰色僧袍上,又看了看他光着的脚,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那道失望从他的颧骨开始,在到达嘴角和眼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

“那……”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法师从大唐来,可曾听说大唐有一位高僧,得唐王亲赐锦襕袈裟、九环锡杖?”

古月孟德点头。

“听说过。”

“那袈裟现在何处?”

“不知道。”

“不知道?”

金池长老的表情变得古怪。那种古怪从他的眉心开始,在到达鼻翼和嘴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扩散的茫然。

“法师也是大唐来的高僧,怎会不知?”

“因为那袈裟,被那位高僧拒绝了。”

“拒绝了?!”

金池长老的声音猛地拔高。那道拔高的声音在从方丈室的四壁反射回来时经过了多次折射,在到达古月孟德的耳中时已经带上了一层极厚的混响。

“唐王亲赐的宝物,竟然拒绝了?!”

“对。”

古月孟德看着金池长老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

“那位高僧说,西行取经,靠的不是袈裟锡杖,靠的是心中佛法。”

金池长老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念珠上飞快地捻动着,眼中光芒闪烁。

那些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好……好一个心中佛法……”

他忽然抬起头,盯着古月孟德。他的目光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到他身后的孙悟空和敖烈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回来,在古月孟德的眉心处停留了大约三息。

“那法师你呢?你可有袈裟?”

“贫僧没有袈裟。”

“没有?”

金池长老的目光又落在古月孟德身上,像是在找什么。他的目光从古月孟德的衣领开始,沿着衣襟的走向向下移动,在到达衣摆时停了下来。

“一件都没有?”

“一件都没有。”

古月孟德抬起双手,在身前摊开。他的手掌在摊开时掌心朝上,手指自然伸展着,在方丈室内的光线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暖色。

“法师看我这一身,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吗?”

金池长老被说破了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道尴尬从他的颧骨开始,在到达嘴角和眼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但很快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

“法师说笑了。贫僧只是好奇……”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

“法师既然从大唐来,可曾见过什么宝物?见识见识也好。”

古月孟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金池长老,你很想要一件袈裟?”

金池长老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痉挛,然后向上蔓延到了颧骨下方的面颊区域。

“这……贫僧乃出家人,袈裟乃表法之物,贫僧只是……”

“你想要,我便给你。”

方丈室内安静了一瞬。金池长老愣住了。孙悟空也愣住了。寅将军和白龙敖烈站在门口,同样愣住了。

“师父?”孙悟空忍不住开口,“你说什么呢?”

古月孟德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金池长老。

“长老,我说,你想要袈裟,我便给你一件。”

金池长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法师……法师说笑了。贫僧并没有……”

“你方才不是说,想见识见识大唐来的宝物吗?”

古月孟德伸手,在自己那件灰色僧袍上轻轻一拍。他的手掌在接触衣料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件僧袍,是我从长安穿来的。不算什么宝物,但好歹是大唐的布料,大唐的针线。”

“法师,这……”

“我送你了。”

古月孟德说着,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他的腰在弯曲时从头顶到腰际的整条脊背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弧线,双手在身前交叠着。

“出家人不打诳语。说送就送。”

金池长老愣住了。

他看着古月孟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又看看古月孟德那张认真的脸。

那件僧袍,说它是宝物,那是抬举了。

粗糙的麻布,缝缝补补,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和“宝物”两个字,半点边都沾不上。可古月孟德说要送他。金池长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法师……你这……”

“长老不要?”

“不是……贫僧……”

“那就收下吧。”

古月孟德伸手解开僧袍的系带。他的手指在接触系带时先是捏住了结头,然后手腕向侧后方发力,将整条系带从结中抽了出来。孙悟空急了。

“师父!你脱了穿什么?!”

“放心。我还有。”

古月孟德脱下灰色僧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然后从随身的包袱里,又取出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披在身上。他把脱下的那件叠好,双手捧着,递到金池长老面前。

那件僧袍在他的手中被叠成了整齐的方形,衣领朝上,衣摆朝下,四个角都被对齐了。

“长老,请收下。”

金池长老看着眼前这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破旧僧袍,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想要的是锦襕袈裟!是佛光普照的宝贝!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袈裟!而不是一件破麻布僧袍!

可古月孟德就这么递过来了。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戏谑,也看不出任何讥讽。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坦然。金池长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件僧袍。入手粗糙,还带着古月孟德残留的体温。

那种温热从粗麻布的纤维间隙中缓慢地渗透出来,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皮肤时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长老。”

古月孟德开口。金池长老抬头看他。

“这件僧袍,跟着我从长安走到这里。

一路上风吹雨淋,日晒夜露。它不华丽,不值钱,但它陪我走过了最难的路。我想告诉长老的是——”

古月孟德顿了顿,声音平静。

“袈裟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供的。穿袈裟的人,比袈裟更重要。如果一件袈裟不能让你走上取经的路,那它就是一件漂亮衣服。如果一件僧袍能让你心中安宁,那它就是无价之宝。”

金池长老捧着那件破旧僧袍,枯瘦的手指在粗麻布上摩挲。

他的手指在布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指尖在每一次接触时都会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压痕在手指移开之后用了大约一息才恢复原状。

他的嘴唇在抖。那种抖动从嘴角开始,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

“法师……贫僧……贫僧惭愧。”

古月孟德微微一笑。

“长老,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路。多谢款待。”

他转身,朝着方丈室外走去。他的步伐在转身之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态,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等,脚掌在接触地面时的力度均匀。

孙悟空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金池长老一眼,挠挠头。

“师父,那老和尚好像要哭。”

“让他哭吧。”

“你为什么把衣服送他?”

“因为他想要。”

“可是他要的是宝贝袈裟!”

“所以他更需要一件破僧袍。”

孙悟空一脸茫然。

他的眉头在那一瞬间皱了起来,额头的皮肤被向上挤压,形成了一道道横向的深纹。

“师父,你说的话俺老孙又听不懂了。”

“慢慢想。”

古月孟德走出方丈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金红。

那道夕阳的光芒从西面的云层中倾泻而下,在寺院的青石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正在缓慢变深的暖色。

那些暖色从地面延伸到院墙,在墙面的灰泥上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光幕,光幕的边缘处正在被逐渐加深的暮色蚕食着。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四人走出观音禅院。身后,方丈室内。

金池长老捧着那件灰色僧袍,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他的手指在布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指尖在每一次接触时都会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活了二百七十年,收了无数袈裟,攒了无数宝贝。

可到头来,他连一件破僧袍都没舍得穿过。他低头看着那件僧袍。粗糙的麻布,磨出毛边的衣角,缝缝补补的针脚。

“穿袈裟的人,比袈裟更重要……”

他喃喃自语。那道声音在从方丈室的四壁反射回来时经过了多次折射,在到达他的耳中时已经带上了一层极厚的混响。

方丈室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枯瘦的、贪婪了二百七十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而远方。

古月孟德一行四人,正朝着西方走去。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白龙敖烈跟在身侧,寅将军走在最后面。夕阳的光芒从他们的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了四道长短不一的影子。那四道影子在前方的道路上缓缓延伸着,随着他们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

“师父。”敖烈忽然开口。

“嗯?”

“那个老和尚,他想要你的袈裟,你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

古月孟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敖烈的面部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移到了前方道路的尽头。

“因为他缺的不是袈裟。”

“那他缺什么?”

“他缺一个告诉他‘你不需要袈裟’的人。”

敖烈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他的眉头在那一瞬间皱了起来,额头的皮肤被向上挤压,形成了一道道横向的深纹。

“师父。”

“嗯?”

“你说观音让我当坐骑,我该恨她吗?”

古月孟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敖烈。他的脚掌在停步时先接触了地面,然后后脚跟着跟进,整个身体的重心在两息之内从原来的位置向后偏移了将近半尺。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之前我觉得该恨。但你说,让我当徒弟,不用当坐骑。那我好像……也没那么恨了。”

古月孟德点点头。

“恨一个人,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亏待了。可如果你发现自己得到的比失去的多,恨就散了。”

“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你失去了坐骑的身份,但你得到了一个师父,一个师兄,还有一个虎精同伴。”

古月孟德指了指孙悟空和寅将军。他的手指在指向孙悟空时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移向寅将军的方向。

“你觉得哪个划算?”

敖烈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好像……不亏。”

“那就对了。”

古月孟德转身,继续往西走。他的步伐在转身之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态,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等,脚掌在接触地面时的力度均匀。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四道身影,在通往西方的路上渐渐远去。那条路很长。

但有人陪着,就不算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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