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大人真复杂
小梅跑了一趟拿来纱布，周志接过去，顺手又朝另一边指：“再去帮爹拿个夹板。”
她又跑。
这一跑就跑开了。病房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需要人。
茉莉喊“小妹妹，帮我把那个钳子递过来”，她跑过去递。让她把地上的纱布头捡起来扔筐里，她蹲下去捡。换药换到一半，缺块胶布，她颠颠地去护士站要了一卷来。
跑着跑着，小梅看见一个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还是独臂。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有个叔叔也是这样。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叔叔。”
那人低头看她。眼神有点木，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
小梅眨眨眼。隐隐觉得好像跟上次那个叔叔不太一样。但隔了一个月，她也记不清脸，只记得“没有胳膊”这件事。
她看了一下那个空袖子，鼓起勇气问：“叔叔，你还痛不痛？”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小梅就感觉一阵风从身侧刮过。
“哪里痛？”路过的杨怀潋一个扭头，按住伤员，语速又急又快，“伤口疼还是别的地方？哪种痛？严重吗？撑得住吗？”
伤员被她问懵了，下意识往后缩：“没…没那么严重。”
杨怀潋手停在半空，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了头。
她低头，看见小梅往后退，眼睛里有点怯。
她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没事。阿姨听错了。”
杨怀潋站起来，和秦溪月对上视线，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秦溪月打量她一眼，没提刚才的事，转头去看小梅：“妹崽，刚才那么吵，你晓得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再见秦溪月，小梅已经忘了这个人。
听到那怪怪的口音，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上次也有个人这么说话，也是叫她“妹崽”。
小梅举手说知道，她听爹念过报纸。然后断断续续，想到哪说哪，复述了一些片段，还讲了其他人的反应。
说完，她想起杨怀潋是主治，比爹职位高，也许会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又问了杨怀潋类似的问题。
“这个呀。”杨怀潋想了想，试图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话表达：
“因为那面旗，对每个人来说，想起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想起的是高兴的事，心里踏实，所以笑。有人想起的，是已经回不来的人，所以笑不出来。还有人…可能心里难受，他怕别人担心，就藏起来了。”
小梅睁大眼：“那…为什么有人骂呢。”
杨怀潋卡壳了，觉得还有别的东西，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能…他只是不会好好说话。”
大人真复杂。小梅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这时，远处喊了一声：“小妹妹，来一下。”
小梅应了一声，朝两人摆摆手，哒哒哒地跑远。
秦溪月转过头，看着杨怀潋：“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话？”
“什么？”杨怀潋脸上写着困惑，和一丝迟钝。隐约觉得秦溪月话里有话，一时有些摸不着边。
秦溪月一看她那表情，就懂了：“你家没有军人？”
“没有。”杨怀潋莫名其妙，“怎么了？”
秦溪月把手插进口袋，忽然哼笑一声。
杨怀潋不懂派系之间的旧怨，她幻想的军人，似乎与真实的天差地别。
这些士兵里，有嗷嗷叫着往上冲的，有半夜往后方溜的。有人为了荣誉当兵，有人为了军饷当兵，有人被一根绳子捆来。
集结动身那天，有人不想走，被连长抽了二十鞭子，打完还是得走。在前线的时候，秦溪月还看到有人拿石块砸自己的脚趾，砸完回来找她包，说是走不了了，试图以此脱离前线。
这说不上道德败坏，只是求生本能。
做军医的，什么没见过。
面对共同敌人的团结之下，掩藏着各派堆积已久的不满。她秦溪月太清楚了。
主力也好，杂牌也好，逃兵也好，壮丁也罢，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多。想要军饷，想要活命，想要功勋，还想要世人的歌颂与赞美。
哈哈大笑的那位，不见得全是高兴，也许是在嘲笑他人不自量力。催着念下一条的那人，不一定是对战事没兴趣，或许是不想再听下去。
其他的利害、私心、记恨、不甘，全藏在歌颂声下。前线打得越狠，越会映照他们心里的丑陋，越会让他们觉得难堪。
而这位留法归国的年轻医生，似乎在繁华之地待了太久，久到她习惯性忽视人性的肮脏，替所有人找理由。找那些体面的、说得通的理由。
你说她不懂人性的复杂，她是懂的。她只是选择先相信好的那一面，而不愿往深处再多走一步。
这原本不是缺点，这样的大多是好人。可现在是乱世。
“杨医生，”秦溪月语气松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你说对了一半。这屋里躺起的人，大多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一样。”
杨怀潋眉头微微皱起。这她当然知道。
秦溪月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拍了拍杨怀潋的肩，诚恳建议：“你以后给人看病，别光看伤口。”
秦溪月摇摇头，这次真走了。
她和杨怀潋，只是在救助伤兵这一条路上走到了一起，其他地方不一定。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她言尽于此。
徒留杨怀潋在原地，脑子发懵。
什么意思。不看伤口，那看什么。
小梅那边，转了好几圈，她才回到周志身边。
周志忙完早晨的工作，从篮子里拿出饼，蹲下来：“小梅子，你阿娘这阵子在忙什么呢。”
小梅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阿娘说天冷了，得准备过冬。还腌了一坛萝卜。”
小梅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爹爹。”
“嗯。”
“为什么要升旗？”
周志咬饼的动作停住。
小梅的眼神很单纯，认真到他不知道怎么糊弄过去。
他嚼了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因为那是我们的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轻。
小梅眨眨眼。不太懂，这个“我们”，到底是哪些人。
她整了整衣角，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下巴微微压着，像在说“原来如此，我懂了”。
周志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似笑非笑，顺手在小梅头顶揉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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