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人有百样
李锋冷着张脸看去，发现视线来源是个小娃娃。挎着篮子，站在过道中间，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
他今天脑子乱，没心情逗孩子，张嘴就是一句：“咪娃儿过去。”语气不凶，不过跟温柔也完全不沾边。
他板着脸的时候，比平时嬉皮笑脸时，少了几分痞气，眉眼间的棱角更分明，多了些冷冽的俊美。
小梅没被吓着，反而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走近两步，声音细细的、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声：“好好看的哥哥。”
李锋脸僵了一下。
隔壁伤员“嘎嘎嘎”笑出鸭子叫。
李锋一边想瞪人，一边嘴角没绷住，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他帅且自知，被人夸也不是头一回了。可一个小娃娃用这种干干净净的眼神看着他，又是夸他好看，又是叫哥哥的。他也凶不起来。
他脸色比刚才缓了一点：“干嘛来的。”
“找我爹爹，周医生。”
李锋顿了一下，脑子里过了过，没对上号。转头看小班长。
周医生，谁啊？
小班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医院里，住院病人最熟的是杨医生。杨医生管的事多，医生护士们对她也尊敬，有事大家常叫杨医生，他们也跟着叫。其他医护，都是哪缺人调去哪，又不常驻，见了面都直接喊医生护士来着，谁记得姓什么。
小梅仰着脸看他，眼里满是期待。
李锋挠了挠后脑勺。叫你不记人，这下好了，被这小娃娃这么盯着还怪不自在。
正卡着，一个护工推车路过，头也没回的接了句：“周医生啊，在一号病房。”
李锋立刻朝对面病房扬了扬下巴：“喏，那里头。”
小梅给他们都道了谢，抱着篮子跑了。
李锋收回目光，脸色重新淡下去。
他把胳膊枕回脑后，望着天花板。今天他没打牌，没跟人贫嘴，也没往茉莉那边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凌晨自己那些没出息的念头，一会儿是早上那个伤员，一会儿又是外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里，有他一份吗。
他当初当兵就为了混口饭。打鬼子，那是后来的事。打就打嘛，狗日的小东洋不让人活，这个他晓得的。
他昨天还跟小班长蛐蛐，骂中央军嫡系吃香喝辣，杂牌部队吃泥巴。还有队里那些官，克扣军饷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可现在，他心里有些发慌。好像突然之间，自己干的事，有了个名字。那个名字还挺重。
他闭上眼。
烦得很。为啥子这么绕的想法，要落到他脑壳上，他也才二十啊。
周志拿着刀片，正给某个伤员清创，没注意到小梅。
刀片在肉上刮来刮去，伤员疼得直抽气。小梅看着有点发怵，脚趾头不自觉地蜷起来，感觉自己的腿肚子也跟着疼。
她心里说，我也要成为厉害的大人，不怕的。睁大眼，硬着头皮盯着看。
等周志缠完纱布，小梅才叫了声：“爹爹。”
周志看见她，嘴角微提一下就收回去了。没有像平时一样过去抱女儿，问她路上累不累，只说：“来了。”
他看向小梅提的篮子：“放那儿吧，爹一会儿看。”
小梅想跟他分享路上看见的，可周志已经开始忙下一个伤员。她也就闭上嘴，把篮子放下。
正在清创的伤员龇了龇牙。疼得厉害，他想找点东西分分神，开口问：“小丫头，篮子里装的啥？”
小梅说：“吃的。还有报纸。”
“报纸？”伤员来劲了，“今天的大新闻？你给我们读来听听。”
小梅从篮子里抽出报纸。头版上的字又大又黑。她认出了一些简单的字，然后就卡住了。剩下的字都长得很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
伤员催：“念啊。”
小梅脸慢慢红了，比划了一下报纸上的位置，小声说：“这些字我认得，那些…它们不认得我。”
她把报纸举高了一点，挡着自己的脸，只从报纸上沿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地到处看。
这小模样逗得伤员们哈哈大笑。
小梅被笑得脸更红了。
周志给这位伤员换完药，伤员又催周志读。周志就着床边坐下来，展开报纸，念出声。
小梅蹲在旁边，抱着膝盖听。
她听不懂。但她爹只念了个标题，刚才换药的那位伤员，突然嗷呜一嗓子：“好！”
小梅被吓了一跳，抬头看。
伤员撑着坐起来，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咧着嘴，转头找旁边的人要认同。
周志鸟都不鸟他，往下读正文：“天亮时分，国旗飘展…”
听到这话，一个年纪大些的别过头，抹了一下眼角。
旁边人哈哈大笑，凑过去，还伸手抢报纸：“让我看看，在哪儿呢。”
声音太大，盖过了角落里不咸不淡飘出的一句：“又是他们，好热闹哦。”
“还有别的不？”有人催，“后面呢，念后面的。”
周志翻到下一页，挑了两条短讯念。
刚才喊“好”的那人听到不是升旗的事，不乐意了，伸手抢过去自己看。刚才还一脸喜色，看着看着，笑慢慢淡了，盯着纸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嘟囔什么。
小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外面大街上的人这样，医院里也是这样。
她不懂。同一张报纸，同一行字，怎么这些大人的脸，一张一个样。
她站起来，拉了拉周志的衣角。
周志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低头：“怎么了，小梅子。”
他俯下身，才听清小梅的疑问：“为什么听了报纸，有人笑，有人不笑。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
周志顿了一下，扫视一圈周围，然后摸摸小梅的头：“人有百样，各人有各人的想头。”说完就直起身，接着写记录。
小梅仰着脸，眉头拧着。等了一会儿，见爹不打算往下说，又问：“什么想头。”
周志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他给不了女儿太完整的答案，只能挤出一句：“那爹就不知道了，爹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就像你阿娘做的饼，有人爱吃，有人不爱吃。”
小梅懵懵的。
她爹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见小梅不明白且还想问，周志有些头疼，赶紧把人打发走了：“去护士站，帮爹拿卷纱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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