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临别托付
萧墨白缓步走到牢门前,夜色沉敛,声线压得极低,温柔又轻缓:“秦姑娘。”
囚室内的秦知韫即刻起身,抬手轻轻拨开牢门木栓。她眸光清亮,望着眼前一身玄色劲装、夜访而来的少年,率先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薛将军,今日入宫献策,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
萧墨白微微颔首,言简意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多是尘埃落定的笃定。
秦知韫眸光微动,继续追问:“那你何时动身前往江南?”
“具体时日尚未敲定,只在近几日。”萧墨白低声回道。
秦知韫闻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从容笑意,语气笃定淡然:“待你定下启程之日,便是我脱身离牢之时。”
萧墨白抬眸看向她,心底毫无半分疑虑。他素来知晓秦知韫智计无双、胸藏乾坤,她既然敢说出此话,便定然早已筹谋周全,脱身之法,胸有成竹,从无虚言。
夜色静谧,牢中阴寒。秦知韫收敛笑意,压低声音轻声提议:“走吧,去王爷牢中一趟。你此番远赴江南,归期未定,父子二人理应好好辞别,说几句话。”
萧墨白心中一动,微微点头,跟着她悄然移步,往天牢深处萧勋的囚室走去。
昏暗阴冷的牢室之内,萧勋彻夜未眠。
今夜他心绪始终纷乱不宁,隐隐揣度朝堂动静、牵挂宫外局势,心中惴惴难安,始终无法安睡。直至听见渐近的轻微脚步声,抬眸望见牢门外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高悬忐忑的心,才骤然稳稳落地。
是他的孩儿,他的安儿来了。
“安儿。”萧勋声音沙哑低沉,藏着二十年思念与牵挂,温柔唤他。
“父王。”萧墨白立在牢门之外,轻声应答,语调微颤。
“今日宫中之事,可还稳妥?”萧勋凝着他,满眼担忧。
“父王放心,一切皆在算计之中。”萧墨白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涩,轻声宽慰,“多亏秦姑娘先前布局铺垫,计策周全无漏,顺利打消陛下顾虑。如今儿臣已揽下江南治水重任,不日便要奉旨离京、远赴江南。”
他望着牢中饱受囚苦、鬓染风霜的亲生父王,喉间微微发哽,声音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今夜儿臣冒险前来,是特意与父王辞别。牢中苦寒,父王务必珍重身体,安心等候。待儿臣在江南站稳脚跟、铺排妥当,查清旧案线索,便即刻归来,为王府翻案,迎父王出狱。”
萧勋静静看着眼前长大成人、沉稳负重的儿子,眼底酸涩翻涌,心口又暖又痛。
父子二人离散二十年,好不容易才得以相认、得以隔墙相见,温情初续,转眼却又要面临离别。他心中万般不舍、万般疼惜,几乎难以按捺。
可他更清楚如今局势险峻,沉冤未雪、大局未定,儿女私情、父子温存,皆要往后搁置。
家国为重,复仇为重,翻案为重。
他的孩儿肩上扛着整座安逸王府的血海沉冤,前路负重万千,容不得半分沉溺不舍。
萧勋压下眼底湿意,望着牢外身姿孤挺的爱子,默默点头,眼底尽是隐忍的期许与信任。
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他等他的孩儿,踏平前路风雨,携公道与清白,踏月归来。
萧勋望着眼前爱子,眸中满是沉甸甸的牵挂与忧心,低声郑重叮嘱:“安儿,你此番远赴江南,路途千里迢迢,务必事事护住自身安危。江南之地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不少贪官污吏暗中与朝堂重臣私相勾结、根深蒂固。
你奉旨治水,大刀阔斧整顿地方,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切身利益,前路步步凶险、暗箭无数,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孩儿知晓。”萧墨白轻轻颔首,语声温稳而坚定,“儿臣定会步步谨慎、藏锋守拙,保全自身,尽早办妥诸事、早日归京。”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牢中沧桑憔悴的父王,满心牵挂再三叮嘱:“父王身在囚牢,更要万事小心。京中局势诡谲,萧澈耳目遍布,您一切谨遵秦姑娘安排,切勿贸然行事、自作主张,万万不能让萧澈察觉半点异常,暴露我们所有筹谋。”
萧勋闻言,欣慰颔首,眼底尽是放心与期许:“为父记下了,你尽管安心南下。”
嘱托完毕,萧墨白缓缓转身,目光落向身侧的秦知韫。
夜色幽暗,牢风寒凉,他神色郑重至极,微微俯身,对着秦知韫深深一揖,礼数端端正正,满心恳切:“秦姑娘,我不日便要启程离京。我父王身陷囹圄,此间安危与周全,便尽数托付于你。多谢姑娘多日照拂、尽心相助。”
他抬眸,眼底是字字掷地有声的赤诚:“大恩不言谢。他日姑娘若有分毫所需,萧墨白此生,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秦知韫望着他郑重恳切的模样,眉眼舒展,莞尔轻笑,语气淡然又笃定,褪去了牢中沉郁,多了几分坦荡从容:“你这一礼,我收下了。
薛将军只管安心南下治水、布局前路。届时你父子二人若能得偿所愿、沉冤昭雪,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你们的承诺,我等着兑现。”
周遭牢风阴冷,夜色寂寂无声。
萧墨白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于身前清瘦淡然的少女身上,一瞬失了神。
这世间万人,唯独眼前一个秦知韫,让他年少心动、念念不忘,早已情根深种,再也拔不出来。
今夜临别在即,千里远隔,前路茫茫。心底积压许久的情意骤然翻涌肆虐,一股滚烫的冲动直直撞向心口。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亲口告诉她,他心悦于她,从初见伊始,便是满心满眼的喜欢,深沉且笃定,从未更改。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他所有的汹涌情愫。
他不能说,更不敢说。
如今他身份未白、沉冤未雪、前路未卜,身负血海旧案与满门重担,步步如履薄冰。朝堂杀机四伏,暗处陷阱林立,他自身尚且风雨飘摇,又何来资格谈及情爱,许她一生安稳?
他不愿用潦草的心动牵绊她,更不愿这份未成的情愫,成为旁人拿捏的把柄,将她拖入无尽风波。
他暗暗在心底立誓。
待来日旧案昭雪、王府清白归位、大局尘埃落定,待他卸下所有隐忍伪装、堂堂正正站于天地之间,他必褪去一切顾虑束缚,当着世人、当着天下,坦坦荡荡告诉她心意,以余生为聘,护她岁岁无忧。
此刻,他只能将满腔滚烫深情,尽数压于心底,藏于无声。
萧墨白的目光澄澈又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珍重,沉沉凝望着秦知韫,眼底情愫汹涌,一览无余。
一旁的萧勋静静看着这一幕,将儿子眼底藏不住的深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自家孩儿,是真真切切对这姑娘情根深种了。
只是乱世浮沉、朝堂凶险、恩怨缠身,他们父子身负滔天冤案,前路荆棘密布、祸福难料。这般身不由己的处境,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能否得偿所愿、终得圆满,谁也无从知晓。
萧勋心底轻轻一叹,满是无奈与唏嘘,终究默默垂眸,没有出声打扰二人独处。
秦知韫何其敏锐,早已察觉他落在自己身上太过灼热的目光,与往日的克制疏离全然不同,缱绻深沉,格外异样。
她心头微定,瞬间洞悉几分。
可她此刻无心谈及半分情爱。半生颠沛、身陷囚牢、见过人心险恶、看透朝堂肮脏,她此生所求从不是儿女情长。她只盼往后风波尽散,能带着小黑远离朝堂纷争,无拘无束、平安自在,浪迹山河、快意余生。
情爱于她,是负累,是牵绊,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她敛去眸中微动的情绪,语气清淡平和,轻声开口打破这份凝滞的氛围:“薛将军,夜深露重,你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临行之前尚有诸多琐事打理,耽误不得。”
一语落罢,瞬间拉回萧墨白所有纷乱思绪。
他骤然回神,猛地收回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眼底翻涌的深情快速敛去,重新覆上一层沉稳克制的清冷。
汹涌心绪尽数归于沉寂。
“是我失态了。”
萧墨白低声一语,压下所有不舍与眷恋,对着秦知韫郑重拱手,又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牢中苍老憔悴的父王,眼底藏满牵挂与期许。
“秦姑娘,父王,保重。”
话音落尽,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利落,快步消失在沉沉夜色与幽暗牢道深处。
背影孤挺决绝,却藏着无人知晓的万般不舍与隐忍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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