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萧墨白的心事
走出幽暗森冷的天牢,夜色浓如泼墨,深秋风霜卷着刺骨寒意,浸透衣衫肌理。
方才牢中那一眼默然凝望,那一瞬间冲破理智的怦然心动,仍在萧墨白心底反复回荡、久久不散。秦知韫眉眼清淡、态度疏离,刻意避开所有暧昧情愫,那份清醒克制、不染尘情的模样,清晰落在他心底,漾开一缕细碎又酸涩的怅惘。
他心知肚明,她半生颠沛、看透权谋险恶,早已厌弃情爱牵绊,此生唯求风波平息,得一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余生。可他的心意,自初见之时便彻底沦陷,根深蒂固、无可自拔,满心满眼,唯独她一人。
夜色静谧,街巷无人。萧墨白足尖点地,一身玄色劲衣掠过长街楼宇,借着沉沉夜幕遮掩身形,转瞬便悄然落回骠骑将军府的院落之中。
褪去劲装,摘去遮面轻纱,屋内孤灯摇曳,一室清寂。
四下无人,无人再看他少年将军的光鲜体面,无人窥得他半分脆弱。萧墨白独坐窗前,卸下了整日的沉稳伪装,心底积压的万千心绪尽数翻涌,纷乱纠缠,难以平复。
今夜一别,便是千里江南,山水迢迢,归期难卜。
天牢深处,是囚居二十载、受尽磋磨,日日盼他洗冤归朝的生父萧勋,是他血脉相连、必须拼死救赎的至亲;幽暗囚室之中,是他一见倾心、暗藏心底,却不敢轻易靠近、不敢宣之于口的秦知韫,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温柔。
一边是血海沉冤、王府旧恨、家国重任,沉甸甸压在肩头;一边是青涩心动、隐忍情深、求而不得的缱绻牵挂,沉甸甸堵在心口。
他背负的,是整整一座覆灭王府的公道,是两代人的恩怨,是至亲余生的安稳,亦是自己不敢外露的满腔深情。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何其想留守京城,守着牢中父王,护着心上之人,静待最佳时机,一举搅动朝堂、翻案雪冤。
可他理智清明,分毫不敢沉溺私情、贪恋安稳。
江南之行,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路。
唯有远离京城这方漩涡中心,脱离帝王日夜的监视猜忌,他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暗中追查二十年前安逸王府冤案的残存线索;唯有借治水之功立下政绩、积攒实权声望,扎根地方、掌控一方力量,来日才有与朝堂旧权贵对峙、为萧家洗刷污名的资本。
可江南局势,远比京城暗流更为凶险。
当地官场盘根错节、利益交织,大半官吏皆依附当年构陷王府的朝堂势力,根深蒂固、攻守同盟。他奉旨南下治水,整饬吏治、清查积弊,势必彻底触动一众权臣的核心利益。前路杀机四伏、陷阱密布,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此去经年,山河阻隔,再见无期。
今夜天牢匆匆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闻父王温言叮嘱,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少女清冷眉眼、安然如故。
念及秦知韫刻意疏离、刻意避爱的模样,萧墨白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落寞。
他懂她的戒备,懂她的通透,更懂她的所求。乱世浮沉,人心叵测,深陷风波之人,本就不配拥有寻常情爱、安稳朝夕。她只想远离朝堂纷争,与小黑浪迹天涯、自在余生,从来无可厚非。
他不强求,不打扰,只默默等候。
等他扫清朝堂阴霾,勘破所有陈年旧案;等他褪去薛之谦的臣子伪装,堂堂正正以萧墨白的身份立于天地之间;等他手握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护至亲、护挚爱一世周全,无惧权谋、无惧风波。
待到那时,山河清朗,恩怨了结,他定卸去一身权谋算计,抛开所有世俗顾虑,坦荡奔赴她身侧,不问朝堂利弊,不问前路风雨,只诉初心,只付情深。
这一夜,萧墨白静坐窗前,思绪翻覆,通宵无眠。
沉沉夜色缓缓褪去,东方破晓,一缕清透的鱼肚白穿透窗棂,洒落一室晨光,驱散了整夜的沉郁寒凉。
赴任离京的时日,终究如期而至。
整夜的辗转思虑,终是让他沉淀所有心绪,将儿女情长、离愁牵挂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封藏不露。
自此,朝堂之上、万民眼中,唯有勤政爱民、奉旨安民的少年钦差薛之谦。
而身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隐忍蛰伏,静待一朝翻盘雪冤的安逸王府世子萧墨白,只藏于无人知晓的暗处,筹谋全局,静待天时。
他起身整理规整朝服,镜中少年眉眼温润端方,褪去所有私念柔肠,眼底只剩澄澈坚定、一往无前的决绝。
京中诸事皆已托付妥当,薛家安稳无忧,父王有人照拂,布局周密无漏。
江南风雨路近,前路纵是荆棘丛生、暗箭无数,他亦整装待发,一往无前。
天光大亮,皇城大开。
萧墨白敛尽心底所有离愁牵绊,压下万般私念,一身规整肃穆的朝服,立身于绵长光洁的皇城宫道之上,躬身垂首,静静伫立,等候帝王传见,领旨启程。
彼时,金銮殿早朝肃穆开启。
连日郁结在帝王萧澈心头的烦闷与焦灼,早已消散大半。此前贵妃离世带来的些许怅惘,于他这凉薄帝王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细碎波澜,从未入心,更难长久。
他执掌大夏万里山河,坐拥四海皇权,后宫佳丽络绎不绝、群芳环伺,从来不会为任一女子驻足沉溺。深宫妃嫔新旧更迭本是常态,时日消磨,再浅淡的念想也会随风散尽,无迹可寻。
自萧墨白献上万全治水方略,一举解了江南水患的举国危局,更是替他免去了屈尊跪求罪臣、折尽帝王颜面的难堪。萧澈连日龙颜大悦,心境舒展,眉眼间常带松弛暖意。
帝王心绪顺遂,满朝文武亦纷纷察言观色,朝堂氛围一派安然肃和,无人敢寻衅生事。
朝会渐近尾声,僵持多日的悬案终被再度提起。
右丞相躬身出列,神色恭谨,沉声请示:“陛下,天牢秦知韫羁押日久,罪罚、去留皆未定论,不知陛下如今意欲处置?”
一语落定,殿内瞬间微静。
提及秦知韫,萧澈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郁结与怨气。
他犹记得当初举国束手、水患滔天的绝境,自己已然放下九五至尊的骄傲,决意亲赴天牢、屈尊求人。若非萧墨白及时挺身而出、献上良策,他堂堂大夏帝王,必要受制于一介罪臣之女,沦为朝堂后世笑柄。
此事于他,是难堪,是不甘,更是耿耿于怀的忌惮。
萧澈垂眸沉吟,心底反复权衡利弊,进退两难。
他惜才。秦知韫智计卓绝、胸藏经纬,是世间难得的奇才,就此诛杀,太过可惜。
可他更惧她。此女性格傲骨铮铮、不受驯化,心思深沉难测,手中更握着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筹码,始终是悬在朝堂之上、让他无法安枕的隐患。
杀之可惜,留之忌惮。
权衡良久,萧澈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算计,淡漠开口,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暂且搁置不议。待薛之谦启程南下、安稳赴任之后,朕再酌情定夺她的生死去留。”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数缄口垂首,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帝王心思深沉难测,圣意深浅无从揣测,无人敢触碰这桩牵连旧朝、敏感万分的旧事。
早朝落幕,百官退朝。
宫外晨光熹微,清风朗朗,青石宫道一尘不染、绵延向远。
萧墨白身姿挺拔如青松卓立,朝服端正、气度凛然,静静立于九重宫阙之下。
他敛尽整夜翻涌的爱恨离愁、私心牵绊,眉眼温润无波,神色恭谨端方,外表是全然忠君体国、奉命远行的少年臣子模样。
无人知晓,这一副温顺恭谨的皮囊之下,藏着筹谋数年的隐忍布局,藏着倾覆旧局、洗雪沉冤的滔天执念。
千里江南风雨征途,自此开启。
他孤身入局,以身赴险,以身为棋,博弈整座朝堂的晦暗过往。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98685/98685300/5473060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