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杨虎臣的最后反思
乌龙山防空洞深处，阴冷得像个早早挖好的大棺材坑。
头顶上渗下来的黄泥水啪嗒、啪嗒砸在铁皮弹药箱上。
杨虎臣背靠着发霉潮湿的岩壁，整个人蜷缩在一张破烂的烂羊皮褥子里。
右半边肩膀空荡荡的，袖管子打了个死结，伤口处被几层发黑发绿的脏纱布紧紧裹着。
伤口早就烂透了，一股子死猪肉混合着浓血的恶臭直往鼻孔里钻。
两只绿头大苍蝇围着他的断臂处打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杨虎臣哆嗦着仅剩的左手，从烂皮袄兜里摸出半截烧焦的洋卷烟。
划拉了好几下洋火，火柴头全受潮成了软泥。
他气得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拳头骨节渗出血来，嘴里发出一声像老野狗被踩断腿一样的喘息。
“操他娘的……”
“老子这辈子杀人如麻，吞了江南三省的税赋，到头来……怎么就栽在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娘们手里？！”
杨虎臣抬起满是血丝的浊眼珠子，盯着岩缝里透进来的一缕惨白月光。
脑浆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搅动着，回想起来全他娘是悔不当初的血泪账。
要是时间能倒退回去三年。
他发誓，头一个就把赵立轩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头剁下来喂野狗！
当年在南城，赵立轩屁颠屁颠跑来说：“司令，洛家那几条运粮食的商船被咱们水匪扣了，洛家那个大小姐长得倾国倾城，还是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不如抢过来给您当五姨太，顺手吞了洛家的银库。”
杨虎臣当时喝了二两马尿，心想一个商贾家里养的金丝雀，能有多大能耐？
抢了也就抢了。
没成想，洛清晚压根没哭哭啼啼求饶，反手带着十来个护卫摸上贼船。
三分钟！
整整一条船的带刀悍匪全被割了喉管，连他的水上暗桩都被连窝端平，洛家甚至顺手把他私藏的三百箱烟土和大洋洗劫一空！
那叫娇弱不能自理？！
那他娘的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爷！
杨虎臣颤巍巍摸起地上那个瘪了半边的铁军用水壶，仰脖灌了一口。
里头不是水，是掺了煤油的劣质烈烧酒。
烈酒顺着喉咙管烧下去，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断臂处撕裂般剧痛，黑血顺着烂纱布滴答淌在石板上。
“还有那个狗屁靶场……”
杨虎臣狠狠嚼着嘴里的烟草沫子，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督军府宴会那天，赵立轩为了立威，非拉着洛清晚去靶场比枪法。
全江南的名流都在那看笑话，等着看洛大小姐被后坐力震脱臼。
结果呢？
那女人随手扯了根红丝带把眼睛蒙上，单手上膛，闭着眼连放五枪！
五弹一孔！
子弹全从五十米外靶心的一个眼儿里穿过去！
赵立轩当场吓尿了裤裆，骚臭味满院子飘。
那时候他就该醒悟的！
能打出这种枪法的人，骨子里装的得是几百条人命喂出来的杀气？！
可他杨虎臣被猪油蒙了心，自以为手握几万杨家军，仗着人多势众，总能用枪杆子把洛家这头母老虎给压服了。
更可笑的是那场全军秋季大演习。
他想克扣洛家的军服布料，让小舅子掺假，结果反被洛清晚将计就计。
倾盆大雨一下，几万杨家军在观礼台外国记者眼前，裤裆开裂、纽扣崩飞，全军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
全中国的报纸头条全是他杨虎臣的丑闻。
那一回，他急火攻心，当场喷了半盆黑血。
“老子真蠢啊……”
杨虎臣仰起头，干瘪的老脸剧烈抽搐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的老皮滑落。
“最致命的……是江宁兵变那一仗。”
他兵变抢了南城，把几十万老百姓捆在城门楼子上当人肉盾牌。
他以为只要手里有人质，北方的铁骑就得投鼠忌器，霍霆霄就得乖乖跪下谈判。
他站在城墙上狂笑，探出半个身子耀武扬威。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问鼎整个中原。
谁能料到，八百米开外的最高钟楼顶上，架着一把这个时代根本不该存在的重型狙击步枪！
没有多余的预兆，没有冲锋的号角。
一颗如同小口径炮弹般的穿甲弹撕裂夜空，直接把他半边身子轰碎成了漫天血雾！
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武器！
那一枪，不仅轰碎了他的右胳膊，更彻底轰塌了杨家军全部的胆魄！
“还有霍霆霄那个小畜生……”
杨虎臣咬着满嘴碎牙，嘴唇被自己生生咬得鲜血淋漓。
“堂堂北方三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手握大半个中国命脉的活阎王！”
“居然他娘的能缩在洛家当个破教书先生！”
“天天穿着洗掉色的旧长衫，捧着两本算术书，任由洛清晚拿扇子挑下巴，动不动就红了耳朵根装孙子！”
“两个天下最狠的杀星，凑在一个屋檐底下演双簧！”
“一个装病秧子千金，一个装纯情穷书生，把全天下的军阀当成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杨虎臣狂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震得石缝里的干土扑簌簌往下掉。
笑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降维打击。
这纯粹就是毫无道理、毫无胜算的全面碾压！
无论是商战、枪法、战术、重工业后勤，还是暗杀渗透，洛清晚那个女人身上展现出来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这个旧式军阀一辈子的认知极限。
洞口外头，突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噗噗闷响。
那是微声冲锋枪安装消音器后特有的击发声。
杨虎臣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仅存的左手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把沾满泥浆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沙沙的脚步声极快、极稳，像幽灵一样顺着洞道逼近。
两颗特制的照明信号弹啪嗒一声滚进岩洞，刺眼的白光把防空洞照得亮如白昼。
四个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背心、头戴钢盔的特战队员闪身突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死了杨虎臣所有的死角。
杨虎臣握着枪，靠在泥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被强光刺得生疼。
带头的那名青年特战小队长缓缓走上前，手里端着一把锃亮的汤姆逊冲锋枪，掀开了脸上的防毒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年轻坚毅、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的面孔。
杨虎臣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转轮手枪当啷一声掉在了烂泥地里，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南城城隍庙前头……那个要饭的小乞丐阿四？！”
青年军官冷冷地抬起枪口，对准了杨虎臣的脑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杨司令好眼力。”
“大小姐当年赏了我一袋肉包子，让我替她盯紧南城的大街小巷。”
“今天，大小姐让我来送杨司令上路，顺便给南城几十万百姓……收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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