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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霜降


霜降那天,丽媚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边一个叫“塔河”的地方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王飞的笔迹。丽媚认得那些字,他念过三年书,写字像蚂蚁爬,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把信纸都戳出印子来。

她拿着信,站在院子里,半天没拆。晨光还没放学,院子里静得很,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还剩几个果子,红得发紫,裂开了口子,像在笑。丽媚坐在门槛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写了三行:

“丽媚,我调到塔河了。北边冷,但能吃饱。棉鞋你留着穿,不用寄。家里辛苦你了。”

底下没有落款,只在最后画了一个五角星。

丽媚把信看完,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揣进棉袄里面的兜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灶房烧火做饭。

那天她切菜切到了手指头。

刀口不深,但血流得凶,滴在案板上,一颗一颗,像石榴籽。她把指头含在嘴里,咸腥味漫开来,眼睛忽然就酸了。她仰起头,看着灶房顶上被烟熏黑的椽子,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晨光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妈,今天吃什么?”

丽媚说:“白菜炖粉条。”

晨光说:“我爸来信了吗?”

丽媚说:“来了。”

晨光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跑到灶房门口:“信呢?我看看!”

丽媚从兜里把信掏出来递给他。晨光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家里辛苦你了”的时候,他抬起头,说:“妈,我爸怎么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丽媚翻着锅里的菜,说:“他没说。”

晨光说:“那他总得有个时候吧。”

丽媚说:“他没说就是没定。”

晨光不说话了。他把信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妈,这纸上有一股味道。”

丽媚说:“什么味?”

晨光说:“说不清,像……像雪的味道。”

丽媚把锅盖盖上,说:“别瞎说。雪哪有味道。”

晨光把信还给丽媚,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说:“妈,塔河在哪儿?”

丽媚说:“北边。”

晨光说:“比咱这儿冷?”

丽媚说:“冷。”

晨光说:“那爸的棉袄够厚吗?”

丽媚说:“够。”

晨光说:“那双棉鞋……他真用不上?”

丽媚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说:“他说用不上。”

晨光看着灶膛里的火,说:“妈,你说爸是不是不想回来?”

丽媚转过身来,看着他。

晨光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火光。他说:“你别骗我。我知道我爸不是换防,是……是去打什么仗了。小芹她爸说的,当兵的都去南边打仗了,我爸往北边跑,是……”

“晨光。”丽媚打断他。

晨光闭了嘴。

丽媚把锅铲往锅里一搁,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一只手指头还裹着布条,渗着一点红。她说:“你爸是军人,军人听命令。他往哪儿走,是部队的安排。他没回来,是部队没让他回来。他要是能回来,他一定回。你信不信?”

晨光看着她,点了点头。

丽媚站起来,说:“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晨光把王飞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着月光看墙上那幅画。画上的石榴树还是那么红,三个人还是那么站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扣子,又摸出那封信。他把信纸展开,对着月光看那三行字。字迹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像水里的影子。

他忽然发现,信纸的最底下,五角星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点,墨色很淡,像是写完字之后,笔尖无意中点上去的。晨光把信纸凑近了看,那个点……像是被水浸湿过,又干了,纸面上微微发皱。

晨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信纸放回枕头底下,攥着铜扣子,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爸一定是哭过了。他不说,他画了个五角星。五角星是红的,红是热的,他不说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棉絮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和信纸上的“雪味”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晨光把信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还剩最后一个石榴,孤零零地挂在最高的枝头,红得发黑,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籽粒亮晶晶地露在外面,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晨光说:“妈,树上还有一个。”

丽媚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看了看,说:“够不着,留着吧。”

晨光说:“留着给谁?”

丽媚说:“给你爸。”

晨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丽媚没回答。她看着那个石榴,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石榴也跟着晃了晃,但没有掉。

丽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回屋,从炕席底下翻出一张旧报纸。那是王飞走之前包东西用的,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北疆卫士:零下四十度的坚守》。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报道里写的是一个边防连队,驻扎在塔河,冬天大雪封山,半年出不去。里面有一句话:“战士们用雪水煮饭,用体温焐化冻住的枪栓。”

丽媚把报纸叠好,塞回炕席底下。她坐在炕沿上,摸了摸脚上那双棉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羊毛被她穿得板结了,但还暖和。她忽然想起赵同志说的话:“王班长说北边冷,这鞋他用不上。”

他用不上。

他把棉鞋寄回来了。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把棉鞋寄回来了。

丽媚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粗糙,茧子硌着脸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棉鞋脱下来,拍了拍鞋底上的灰,收进了柜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个够不着的石榴。

她去找了一根竹竿,绑上铁丝弯成的钩子。她站在树下,踮起脚,伸长了胳膊,试了好几次。钩子终于够着了那个石榴,她轻轻一拧,石榴应声而落,她丢下竹竿,双手接住。

石榴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裂口里滚出一颗籽粒,红得像血。

丽媚把石榴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她把石榴拿进灶房,放在案板上,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石榴裹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是王飞以前自己做的,装工具用的,上面刻着一个五角星。

她把木匣子放在柜子最上层,关上门。

那天晚上,丽媚坐在灯下,给王飞写回信。她写了三行:

“家里都好,别惦记。棉鞋收到了,很暖和。石榴给你留了,等你回来。”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地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塔河的具体地址,只知道是北边。她想了想,在信封上写:“北边塔河,王飞收。”

她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她还是把信封口用米粒粘好,放在枕头底下。

晨光睡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丽媚侧耳听了听,听见他说:“爸……石榴熟了……”

丽媚把被子给他掖好,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柜子上。柜子最上层,木匣子静静地搁着,五角星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而那个木匣子里,石榴静静地躺着,红得像一团火,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页纸。那是晨光的作业本,摊开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的爸爸是军人。他在北边。北边很冷。但他说不冷。”

纸页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是晨光偷偷加上去的:

“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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