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钱大进的影子
第578章钱大进的影子
匿名举报信的事，陆浩明是从老胡嘴里知道的。
那天下午，老胡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到陆浩明办公室，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盖着市环保督察整改办的收文章，里面是一份转办单，附了一页打印的匿名信。转办单上写着：“转平川县人民政府核实处理。请于五个工作日内反馈。”
陆浩明把匿名信抽出来看。打印的，宋体，四号字，没有落款。内容不长，核心就几句——“平川县对青石沟化工厂废渣问题处置不力，敷衍整改。该厂关停三年，废渣至今露天堆放，渗滤液直排下游。县里仅安排简单封存，不做彻底清运，且由不分管环保的副县长牵头处置，存在推诿塞责之嫌。”
陆浩明把信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老胡。
“这封信，你看过了？”
“看了。”老胡说，“转办单是上午到的。我拆开看了一眼，就给您拿过来了。”
“你怎么看？”
老胡想了想，说：“陆县，这封信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层，说我们封存方案是敷衍，不做清运。第二层，说您不分管环保，牵头是推诿。第二层比第一层难对付。因为第一层是工作问题，可以解释。第二层是组织问题，说不清。”
陆浩明点了点头。老胡看得很准。这封信不是冲着废渣来的。废渣只是由头。真正要打的是“越权”和“推诿”这两个词。谁写的，他心里有数。王宏图快退了，可他在政府办、环保局、甚至市里都还有人。这些人平时不出声，可一旦有机会，就会动。
他拿起电话，打给钱大进。
“钱市长，我是陆浩明。市环保督察整改办转了一封匿名信过来，说青石沟废渣的事我们处置不力，还说我牵头是推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钱大进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信我看到了。市里也收到了。你先别急。明天下午我在市里开完会，你过来一趟。把材料带上。”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匿名信和转办单收好，放进公文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对老胡说：“你帮我把青石沟废渣的处置方案、老黄那边的检测报告、还有施工队的进场计划全部整理一份。明天我带过去。”
老胡应下，转身出去。
第二天下午，陆浩明到了市政府。钱大进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陆浩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挂了，才进去。
钱大进让他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堆着几份文件。他把手里那份合上，放在一边，看着陆浩明。
“材料带了？”
陆浩明把公文包打开，把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上。钱大进接过去，翻了几页。他看材料很快，但关键处都会停一下。翻到老黄找省危废处置中心做的检测报告时，他多看了几秒。翻到封存方案和预算时，他用手指在“六万”那个数字上敲了敲。
“封存方案花了六万。谁批的？”
“方书记批的。从县应急资金里挤的。”
钱大进点头。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
“这封匿名信，你怎么看？”
“两层意思。说我们敷衍，说我不该牵头。”
“第二层是关键。”钱大进说，“你不分管环保，这个事按理是王宏图或者周培民的。可王宏图快退了，周培民忙不过来。我让你先顶着，是临时安排。可现在有人拿这个说事，说明有人不想让你顶。或者说，有人想让你顶不成。”
陆浩明没有接话。钱大进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钱市长，我不在乎谁想让我顶不成。我在乎的是雨季快到了，下游有卫生院和三个村。封存方案能撑过这个雨季，但清运的钱还没着落。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市里有没有危废应急处置的专项资金？不用多，二十万。清运的钱到位了，我把废渣一次性拉走，整改报告就能写得硬气。匿名信也就不攻自破了。”
钱大进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市政府的院子里有几棵雪松，枝干被风吹得轻轻摇。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市里有一笔环保应急资金，挂在市环保局。盘子不大，百把万。是用于突发环境事件的。化工厂的废渣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能不能走这个口子，得问环保局。”
“您帮我问？”
钱大进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帮你问。但有一条——不管成不成，你那封匿名信，要自己回复。市环保督察整改办那边，五个工作日内要反馈。你回去写一份说明，把情况讲清楚。不要提王宏图，不要提分管的事。就说这是县政府集体研究决定的临时安排，由你牵头负责，周培民配合。写实，写硬。”
“好。”
钱大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陆浩明，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陆浩明看着他。他没有回答。
钱大进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王宏图快退了。可他退之前，手里还攥着一些人。这封信，不是他写的。但可能是他默许的。他在看，看你怎么接。你接住了，他退得安心。你接不住，他退之前还能笑一声。”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把材料收好。走到门口时，钱大进在后面说了一句：“小陆，把封存的事做实。防渗膜要铺，导流沟要挖，渗滤液收集要到位。到时候市里来验收，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我明白。”
从市政府出来，陆浩明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老黄打了个电话。
“老黄，施工队明天能不能进场？”
“能。材料已经备齐了。防渗膜、导流管、收集池，都到了。明天早上七点开工。”
“好。你盯在工地上。铺膜之前，把地面整平。导流沟的坡度要够。渗滤液收集池的容积按最大降雨量算。不能省。”
“明白。”
挂了电话，陆浩明往长途汽车站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钱大进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王宏图在看”。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头刚冒出嫩芽。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平川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青石沟。老马开着车，走了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到化工厂旧址时，施工队的材料和设备已经堆在厂门口了。防渗膜卷成几大卷，导流管堆在旁边，收集池的预制件也运到了。老黄正打着手电，在厂区里走来走去，指挥几个工人清理地面。
陆浩明走过去。老黄看见他，有些意外：“陆县，您怎么晚上来了？”
“来看看。明天开工前，有些事要交代清楚。”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地面上有一些碎石和杂物，需要清理干净才能铺膜。他站起来，沿着厂区走了一圈。围墙根下的废渣堆在夜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黑黢黢的。下游方向，能看见远处卫生院那盏小灯。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老黄，明天铺膜之前，先把废渣堆的表面整平。铺膜的时候，接缝处要重叠三十公分以上，用热合机封。铺完之后，在膜上压一层沙袋。导流沟挖在膜下面，坡度不小于百分之一。收集池的位置放在北边低洼处，离河道越远越好。”
老黄一条一条记下。他拿着手电，光在厂区里晃来晃去。工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围墙上。
陆浩明交代完，上了车。回县城的路上，他坐在后排，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大进答应帮他问市里的环保应急资金。老黄明天进场施工。匿名信的回复明天开始写。三件事，一件一件来。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车子驶过一段山路，颠得厉害。他抓住把手，身子随着车身晃。可他没有睁开眼。脑子里还在转。
预告：第579章王宏图在常务会上
封存工程开工的第三天，县政府召开常务会。议题是防汛。陆浩明列席。他刚把青石沟废渣封存的进展汇报完，王宏图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陆县，你刚才说防渗膜铺了两层，导流沟也挖了。可我听环保局的人说，那堆废渣底下还有一层旧膜，是当年关停时铺的。旧膜没清，新膜铺在上面，两层之间如果积了渗滤液，更麻烦。”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陆浩明看着王宏图。他知道王宏图说的是真的——旧膜的事，老黄提过，但他没有列入方案。现在王宏图当众点出来，是要看他的反应。陆浩明把笔放下，说：“旧膜的事，我明天去现场核。如果确实存在，三天之内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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