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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开会开会开会


第520章开会开会开会
  陆浩明到一中门口时,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好响起来。
  金属铃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在清冷的夜气里显得格外尖。接着,高三楼的门打开了,学生从里面往外走。有人缩着脖子,有人小跑,有人抱着胳膊跟同伴说话,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许多朵快速散开的小云。陆浩明站在校门外的花坛边,没急着进去。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少学生只穿着校服外套,领口敞着,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旧毛衣。
  他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十二分。
  等学生散得差不多了,他抬脚进了校门。门卫认得他,从值班室里探出头,喊了声“陆县长”。陆浩明朝他点了点头,问:“高三楼在哪边?”门卫往西指了指:“过了操场,最西头那栋四层楼就是。”陆浩明说了声“谢谢”,往西走。
  一中他来过几次,但都是在白天。夜里的一中和白天完全不同。路灯隔得很远,一盏一盏蹲在路边,灯光发黄。操场黑魆魆的,像一块铺开的厚毡子。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和煤灰混合的气味。他走过篮球场边的两棵大雪松,松枝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高三楼的窗户一排排亮着,像竖起来的黄色方格纸。
  他进了高三楼。楼厅不大,墙上贴着一块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七天”。红底白字,字是用粉笔写上去的,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拳头。旁边还贴着几张成绩榜,年级前五十名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着。陆浩明扫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一楼走廊不算亮。教室的门都开着,有人在里面安静地做题。空气里有粉笔灰、油墨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经过第一间教室门口,没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站。里面的学生大多低着头,有人咬笔杆,有人翻卷子。讲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批改作业。窗子关得紧紧的,窗帘拉了一半。陆浩明把外套拉开一点,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走到教室门口,伸手摸了摸门边的暖气片。铁片上有薄薄一层灰,指尖触上去,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被人用嘴哈过一下,很快就凉回去了。他把手缩回来,脸色沉了沉。
  他继续往里走。第二间教室,第三间,都是同样的情况。到了第四间教室,他看见靠窗的一个男生正把冻红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手指按着卷子。他的脖子也缩着,肩膀微微发抖。陆浩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生。男生似乎察觉到有人,抬头往门口瞄了一眼。看见陆浩明,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像见了什么完全没想到的人。
  陆浩明没说话。他走进教室,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往后走。学生们纷纷抬头。有人小声说:“这是谁?”旁边的人摇头。只有后排一个女生认出了他,低声惊呼:“陆县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班都听见。
  讲台上的女老师站了起来,有些慌张:“陆……陆县长?”
  陆浩明摆摆手:“你坐。我随便看看。”
  他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伸手在暖气片上按了按。凉的。比前几个更凉。他又试了试那男生课桌边的窗户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像根冰针。他抬头看那男生:“冷不冷?”
  男生缩了缩手,小声说:“还行。”
  “还行就是冷。”陆浩明说。
  他没在教室里多停,转身往外走。走到讲台边时,他问那个女老师:“这栋楼,今年冬天一直都是这个温度?”
  女老师犹豫了一下,说:“白天还好,有太阳。晚上就不行了。暖气片太旧,锅炉也小。尤其刮风天,西头的教室也就八九度。”
  “八九度。”陆浩明重复了一遍。
  “有时候还不到。”女老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浩明点点头。他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给陈秀兰打了个电话。陈秀兰接起来时有些意外:“陆县,这么晚您在哪儿?”
  “一中高三楼。”陆浩明说,“教室温度才八九度。锅炉房在哪儿?我过去看看。”
  陈秀兰明显急了:“我马上过来。锅炉房在操场西南角。您别去了,我让学校安排人过去。”
  “你不用来。我就是看看。”陆浩明挂断电话,转身下楼。楼外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操场西面走。脚下是煤渣铺的路,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锅炉房在操场西南角,一幢红砖小平房,墙皮掉了不少。门外堆着两小堆煤块,一块块黑亮亮的。门缝里漏出橘红色的光。陆浩明推门进去。
  一股热烘烘的煤烟味扑面而来。锅炉是那种老式的圆肚子铸铁炉,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透过炉门的小玻璃口,能看见里头的煤块红通通的,像烧化的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正低头听一个旧收音机。见有人推门进来,他慌忙站起来,收音机差点掉地上。
  “你是锅炉工?”陆浩明问。
  “是是是。”男人搓着手,“您是……陆县长?”
  “你怎么知道?”
  “陈局长刚打电话到值班室,说您过来了。”男人有些紧张,眼睛不停地往炉子上瞟。
  陆浩明走到炉前,伸手在炉壁上试了一下。炉子是烫的。他回头问:“炉子烧得这么热,为什么教室里的暖气片是凉的?”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走到旁边的水泵前,指着一根粗铁管:“就这一台小泵,往东边那排楼送还凑合。高三楼在顶西头,管线又长又旧,中间还有几个阀门锈住了。我这儿一天到晚不敢停,可热水到了西边,也就能剩下个温乎气。”
  “这种情况,你们跟学校反映过没有?”
  “反映过。”男人声音小了下去,“暑假就报修了。后勤说钱紧,先维持着。后来又说等供暖季结束再弄。这一拖,就到冬天了。”
  陆浩明站在炉前没说话。火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过了一会儿,他问:“夜里能不能再烧大点?”
  “能是能,可煤不够。”男人指了指外面,“学校一个月就给六吨煤。全烧了,后半夜就不够。再说管道漏点多,水要一直补。补水多了,温度上不去。我也急得没法子。”
  陆浩明点点头。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一中高三楼供暖:管道老化、泵力不足、煤量不够。解决办法:先保高三楼、宿舍,别的楼缓一缓。维修费用来源:教育局和财政各出一块。”
  记完,他对锅炉工说:“师傅,你今晚辛苦一点。别怕费煤,先把高三楼提几度。煤的事,我明天就安排。”
  男人连声应着,眼里像被炉火映得发亮。
  陆浩明从锅炉房出来时,夜色更冷了。月光很淡,洒在操场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没回高三楼,径直往学校大门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一边走,一边给陈秀兰发语音:“陈局长,高三楼的暖气片半温不凉,锅炉房缺煤,管道老化。今晚天冷,这事不能等。你明天一早就约财政局,我们三个碰。先想办法把煤补齐,别让高三的孩子冻着。”
  陈秀兰秒回:“收到。陆县,我明早八点去您办公室。”
  陆浩明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校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很小的喧哗。他回头,看见高三楼那边有不少学生正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他这边望。几个穿校服的男生还冲他挥手。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也举起手,朝他们挥了一下。那边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呼,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今晚把明早的会推掉,是对的。
  他走出校门。街边的小店大多已经关了,只有一家文具店还亮着灯,门口挂着几串花花绿绿的书皮。陆浩明经过时,看见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门没关严,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窄窄一条。他踩着那道光走过去,像从一小片温暖上经过。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把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老马发来微信,说下湾村文化站的事他跟文体局的人去了,漏雨确实严重,已经安排先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陆浩明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明天上午跟我去财政局。一中供暖的事。”
  老马回了个“收到”。
  陆浩明放下手机,仰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望着它,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教室里的脸。那些穿着单薄校服的学生,那些缩在袖子里的手指,那扇关不严的窗。还有锅炉工说的“我急得没法子”。他知道,平川的冬天每年都这样,不是今年才冷。可他既然分管了教育,就不能让“每年都这样”再这样下去。
  他闭上眼。眼眶有些发涩。他想,明天还要开会。一个上午两个会。他不能都推掉。但他必须把一中的供暖,塞进那些会议之间那一点可怜的缝隙里。他可以。他习惯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一中教学楼上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一部分。夜色沉沉地压着小城。陆浩明翻了个身,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他和老马对话的页面上。
  最后那句话之后,老马又发来一条,陆浩明没看见。上面写着:
  “陆县,今晚我住单位。有事您随时叫我。”
  夜还在。平川睡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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