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副县长的日常
第519章副县长的日常
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的时候，陆浩明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灯管上落了层细灰，边缘有些发黑，像被时间熏出来的痕迹。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把闹铃按掉。屏幕上跳出一条天气推送：多云，零下三度到四度。他坐起来，肩背的骨头发出一阵轻响。
二十分钟后，他出了门。
小区里的风很干，吹在脸上像砂纸。地上的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绕开一块翘起来的地砖，走出院子。街上的早点摊已经忙活开了。蒸笼冒着大团白气，油条在铁锅里翻滚。他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烫得他直吸气。
七点五十分，他到了办公室。小周比他先到，正用一根长杆子捅窗户上面的气窗。看见陆浩明进来，小周说：“陆县，今早办公室停电，刚来。您先坐，我把窗开开透透气。”
陆浩明走到桌前坐下，翻开台历。台历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他扫了一眼，拿笔在上午九点那个“全县教育系统安全稳定工作会”旁边打了个勾。这个会他来主持。十一点紧接着要开一个“春节前后医疗资源调度碰头会”。两个会都在这栋楼里，一会儿在这层，一会儿去三层。
他先用二十分钟把今天需要的材料翻了翻。小周已经把文件按顺序排好，每一份上面贴着黄签，写着会议名称和时间。陆浩明逐一过目，又用红笔在几处数字下面画了杠。
九点差五分，他起身去会议室。
教育系统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这是学期末前的一次部署会，各乡镇教办和直属学校都来了人。陈秀兰先讲了一通，陆浩明中间插了几次话。他不念稿，照着心里想的说。重点是安全排查、食堂卫生、冬季取暖，以及寒假前的收费规范。讲话时，他目光扫过台下的脸。那些校长的表情各异，有的认真记，有的低头看手机。他也说了几句关于一中二期工程进度的，说这个项目已经定下来了，年后开工，大家心里可以有底。台下有人轻轻鼓了鼓掌，带动了一片。
散会时，有几个人围过来握手。一个来自青石沟的校长握着陆浩明的手说：“陆县，下雪路滑，您下次去青石沟可别赶上周五。我们那儿有段坡，雪天走不得。”陆浩明说：“等你们那条路修好了，我天天去。”几个人都笑了。
回到办公室，水还没喝上一口，卫生局的人就来了。老黄带着两个分管副局长，挤在他办公室外间。陆浩明让他们进来坐。会议不正式，大家围在茶几边上，把乡镇卫生院春节期间值班和药品储备的事过了一遍。陆浩明问得很细，哪个乡镇缺哪种药，哪些急救设备能正常用，哪些村卫生室春节没人值班。老黄一一答。陆浩明听完，批了一个关于购置煤和防冻物资的请示。他写了“请财政抓紧拨付，列春节应急经费”一行字，签上名。老黄捧着批示，像捧了个烫手的宝贝。
中午，陆浩明没去食堂。他让小周打了份盒饭送到办公室。饭是米饭、土豆丝、红烧鸡块，还有一个煎蛋。他一边吃，一边翻手机上的信息。有十来个未接电话和几十条微信。他先回了赵桂芝，又给孙启明回了条消息，说下午事情多，晚上再碰。其他的，拣要紧的回了几个。剩下的先放着。
饭吃到一半，老马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两个包子。陆浩明看了一眼：“你没吃饭？”
“吃了。给一个村干部带的。”老马说，“他早上从陈庄镇过来，在楼下等了一上午。我让他先垫垫。”
“有事怎么不上来？”
“他不敢。”老马说，“说怕领导忙。”
陆浩明放下筷子：“你让他来吧。我正好还有半小时。”
老马应声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脸黑，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上沾着白灰。男人局促地站在门口，叫了声“陆县”。
陆浩明让他坐。男人没敢坐沙发，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弯着。他说他是陈庄镇下湾村的村主任，姓姜。村里的文化站屋顶漏雨，墙也裂了缝。秋天打报告，镇上说要报给县里。县文体局看了，说列入明年计划。可上个月下大雪，屋顶漏得更厉害，里面放的几箱书全湿了。他找过镇上、找过文体局，都说没法子。他听人说陆县长管文化口，就来了。
陆浩明听完，问：“漏雨的地方有多大？有没有人伤着？”
“没伤人。就是书湿了。文化站就两间房，一漏一屋。”姜主任说。
陆浩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老马：“给文体局方局长。让他今天派人去下湾村核实。该修修，该补补。修不了就先把里面东西腾出来，不能一直泡着。”
老马接了条子，带姜主任出去了。临出门，姜主任回头给陆浩明鞠了个躬。陆浩明摆摆手：“快回吧。路远。”
下午事情更多。
两点，县政府办一个叫小江的科员来敲门，说钱县长让陆浩明参加三点的一个协调会，是研究城区几个学校门口交通拥堵的。陆浩明去了。会议四十分钟，交警大队、城管局、住建局、教育局一起，吵来吵去，最后定了在县一中、二中和实验小学门口设临时疏导区，由几家各出两人，早晚上下学高峰执勤。陆浩明说：“方案别做太花。先弄一个试点，跑一个星期，行就铺开，不行再调。”钱大进点头，说按陆县的来。
从协调会出来，他刚回到办公室，小周就迎上来：“陆县，有个电话打了好几次，说是平川镇二小的代课老师，姓刘。要反映工资的事。人现在在楼下。”
陆浩明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小周说：“说是听人说的您。他说教了八年了，工资才发到九月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陆浩明沉默了两秒：“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件灰夹克，头发理得短，两鬓却已经发白。他一进门就搓手，嘴角动了半天，才叫出“陆县”。陆浩明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男人双手接过，没喝，放在膝盖上，开始说。
他说他姓刘，平川镇二小的代课老师。大学毕业后在外打了几年工，回来当代课教师，一干八年。带四年级数学和体育，一周二十四节课。代课工资低，一个月一千九，还时常拖。今年更厉害，只发到九月份。他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刚上小学。老婆在镇上一家小厂上班，厂子也不景气。他来找陆浩明，不指望别的，就盼着年底前能把该发的工资发下来。
陆浩明听着，没打断。等男人说完，他拿起电话给教育局财务科打了过去。财务科长接起来，听说问的是代课教师工资，支吾着说：“这个……局里也难。临时代课人员的工资，一直没纳入预算。每年都是东拼西凑地发。今年因为均衡验收的事，钱都填了硬件，代课教师这边就……”
陆浩明打断他：“全县有多少代课教师？拖欠多少？”
“这个……得核实一下。大概三四百人吧。拖欠……一年下来怎么也得一两百万。”
“你叫上人事科的，明天上午到县政府来。我们一起算。”陆浩明说完挂了电话。
他转向刘老师：“你先回去。你的情况我记下了。两天内，教育局会跟你联系。工资的事，我不能保证全兑现，但年底前一定有个说法。”
刘老师站起来，眼眶红着，给陆浩明鞠了一躬。陆浩明拍了拍他的肩：“别这样。当老师的，别给学生低头。”
人走后，陆浩明站在门口，半天没动。老马过来，小声说：“陆县，这事我多盯着点。教育局那帮人滑得很，不催不动。”
陆浩明点头：“你盯。两天内没动静，你直接找陈秀兰。”
老马“嗯”了一声，又说：“陆县，今晚我不回去了。在办公室睡。明天一早我跑趟下湾村，看那个文化站的雨漏成什么样子。不能光靠文体局一张嘴。”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你晚上睡哪？”
“办公室有张行军床。我跟周秘书说了，借用一下。”老马说。
陆浩明没说什么，只让他注意别冻着。老马说：“我抗冻。”
晚上六点半，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浩明才坐下来改一份给市里的汇报材料。这材料是要跟一个教育项目资金使用情况一起报上去的。他改得很细，把几段空话全删了，换成实打实的数字和进展。小周在旁边给他对数据。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小声说话，偶尔争几句。改到九点四十，终于定稿。小周把文件存好，打印出来。陆浩明签上字，说：“明早发。”
小周又拿出一张纸：“陆县，这是明天的活动安排。您过目。早上八点半，县财政局预算协商会；九点半，市局下来检查校园安全的座谈会；十一点，您要去政务服务中心看寒假学生医保窗口；下午……”
小周念完，陆浩明没说话。他拿过那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八点半那个会上画了个圈。
“把明早第一个会推掉。”他说。
小周一怔：“陆县，财政那边来电话说过，说这个会钱县长也到。您不去……”
“我去不顶用。那个会是讨论明年预算盘子的，我不分管财政。钱县长和孙县在就行了。”陆浩明说着，把日程表折好，“我去趟一中。听说高三那帮孩子，晚上自习室温度才九度。我得去看看。”
小周张了张嘴，像要劝，但看见陆浩明的表情，只低声说了句：“那我跟会务上打电话。”
“就说我另有重要公务。”陆浩明说。
小周应声去了。陆浩明把笔记本、手机、烟盒放进公文包。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夜色清冷。远处一中方向，几排窗户亮着灯，像冻在夜色里的方方正正的黄格子。他望着那些灯光，心里想：九度。九度是零上。零上的教室，坐着零下棉衣里的孩子。他不去看看，今晚睡不着。
他拉起外套拉链，关了灯。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壁灯把影子拉得悠长。他一步一步下楼，脚步声很轻，像一个不想惊动什么的人。
出大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稀稀落落的，像被冻住了。他把领子竖起来，朝一中的方向走去。
预告：第520章开会开会开会
陆浩明到一中时，晚自习刚下第一节。高三楼里涌出不少学生，有人穿着单薄的校服，小跑着去开水房接水。他站在楼前的花坛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楼。教室里暖气片半温不热，靠窗的位子冷风嗖嗖。一个男生把冻红的手缩在袖子里，抬头看见他，像见了外星人一样瞪大了眼。陆浩明没说话，只伸手在暖气片上试了试温度。凉的。他问值班老师：“锅炉房在哪儿？”老师说在操场西面。陆浩明转身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学生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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